先是水洼缩成巴掌大,再是巴掌大的泥,晒出白花花的盐霜。几尾小鱼干死在泥里,翘着尾巴。
井台上,打水的人排起了长队。
"辘轳放到底,才半桶!"
"我家的,半桶都晃荡!"
"老天爷,这雨,还下不下了?"
没人答话。
日头白晃晃的,毒得很。
地里更糟。
前两天点下去的种子,全在土里干憋着。老把式扒开一撮土,捏出两粒种子,搓了搓。
"干得像石子。“他嗓子发哑,"这么捂着,要坏。"
"那咋办?刨出来?"
"刨出来,吃啥?"
"可不刨,芽死在土里,今年全完了!"
七嘴八舌,嗡嗡一片。
秦老栓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
"都不许刨!"
"那芽——"
"芽的事,"他站起身,”上头有安排。"
有啥安排,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是扭头,看了看地头那个戴大草帽的小身影。
穗穗正蹲在地边,看大人们挑水。
一担水,两只桶,从二里外的深井挑来。肩膀压出两道红印,一路上晃出去小半担。
到了地头,老把式舀起一瓢,贴着地皮,小心翼翼地浇。
"嗤——"
一瓢水下去,连个湿印都没留下。
干土张着嘴,一口就喝没了。
”这地,"老把式叹气,”渴疯了。"
穗穗盯着那只水瓢,看了很久。
晌午回家,陈奶奶给她舀了半碗水。
"崽,喝。"
"嗯。"
穗穗捧着碗,咕咚喝了一口。
趁奶奶转身烧火,她端着碗,一溜小跑,溜到院角——那儿埋着她偷偷点下的三粒稻种。
半碗水,全浇进了土窝窝。
"穗穗!"陈奶奶抓个正着,”那是你的水!"
"穗穗不渴。"穗穗把碗藏到身后。
"不渴你浇它?!"
"穗穗,"小家伙眼珠一转,"在洗脸。"
"洗脸?"
"脸脸洗完了。"穗穗一本正经,"水水自己跑的。它想苗苗。"
陈奶奶哭笑不得,一把将她捞起来:"跟奶奶还耍心眼!"
穗穗搂着她的脖子,小声嘟囔:
"苗苗渴。"
"它渴,你也得喝!"
"穗穗喝了呀。"她咂咂嘴,"喝了一口,甜。"
那一口,是省给苗苗的。
陈奶奶心里一酸,把自己碗里那口水,也倒进了穗穗的碗。
"都喝了。"
"奶奶——"
"奶奶不渴。"
穗穗看看碗,又看看奶奶,踮起脚,把碗举高:
"一人一口。"
"谁不喝,"她板起小脸,”谁是小狗。"
晌午过后,村口传来车铃声。
青石县那个精瘦干事,骑着自行车,摇着铃,慢悠悠进了村。
"哟,忙着呢?"
没人搭理他。
他也不恼,支好车,背着手,在地头转了一圈,鼻子"哼"了一声。
"我说啥来着?“他冲着秦老栓扬下巴,”这地,神仙来了也摇头。早说试点该放我们县——我们县,有水库!"
"你!"秦老栓火往上撞。
"我咋了?实话实说嘛。"干事一摊手,"特一号,头一份——这头一份要是绝了收,牌子,可就成笑话喽。"
村民们攥紧了锄头。
"再嚼舌根,"张大娘叉腰,"老婆子撕你的嘴!"
"大娘,消消气。"干事笑嘻嘻,"我也是好心。我们书记捎话了——"
他故意压低嗓子,偏偏让半条街都听见:
"槐树村要是撑不住,试点随时能挪。手续,都是现成的。"
"滚!"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十几把锄头举了起来。
干事脸一白,跳上自行车就蹬。蹬出老远,还不忘回头喊:
"我三天后再来!"
"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
声音被日头晒化了。
可那句话,像根刺,扎进了不少人心里。
"他说的……也有点理。"有人小声嘀咕,"真要绝收,咱村,可就成笑话了。"
"试点要是被挪走,穗穗的脸,往哪搁……"
"都闭嘴!"秦老栓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