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夫子立在门后,一身素色布衫,须发斑白,面色复杂难言。
目光先落在张泰安裤脚那片已经半干的暗红血渍上,瞳孔微微一缩。
“郎君请进。”
穆老夫子叹了口气,侧过身子让出通路,语气再无先前闭门时的强硬,却依旧带着几分自持。
景虎一步不离,紧随张泰安身侧,一双铜铃大眼四下扫视,提防院内会生出什么变故。
张泰安伤口阵阵抽痛,每踏出一步都牵扯皮肉,他强压下晕眩,欠身行礼,迈步踏入穆家宅院。
院内老槐枝叶繁茂,满地落着细碎槐花瓣,晚风一吹,簌簌飘落。
穿过天井走向堂屋,转过照壁的一瞬,张泰安抬眼,便撞见了立在树下的穆云昭。
她本是按捺不住,悄悄从内堂走了出来,想要看一眼门外的情形,没料到张泰安来得这么快,猝不及防便与张泰安四目相对。
四目相撞的刹那,穆云昭浑身一僵。
她清楚看见张泰安额角未干的冷汗,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衣摆下方,那浸染血迹的裤腿刺得穆云昭眼睛生疼。
心底先是翻涌而起一阵难以按捺的欣喜,可这份欢喜才刚刚浮起,羞涩便如同潮水一般漫上来,面颊瞬间变得火辣辣的。
想见他,又怕见他。
欣喜他至此,又对景思媛感到愧疚。
穆云昭不敢久视张泰安,目光飞快地垂下去,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落在他沾了尘土与点点血痕的靴面,嘴唇翕动两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穆老夫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的气氛。
“张郎君,请入堂中叙话。”
张泰安收回落在穆云昭身上的目光,对穆老夫子拱手道。
“叨扰老先生了。”
说罢,眼角余光又掠了一眼树下少女,见她耳根通红,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几人步入堂屋,屋内书香扑面而来,四壁立着高高的书架,层层叠叠摆满各色典籍,不少书页古旧泛黄。
案头摆着一盏油灯,尚未点燃。
穆云昭跟在后面,跨进堂屋门槛时,又偷偷抬眼飞快瞥了张泰安一眼,正好对上他回望过来的目光,慌忙又低下头,侧身立在堂屋的边角,躲在书架后。
既想多听一听他们交谈,又怕自己在此,惹得父亲不快,一双秀眉微微蹙起,满心纠结。
穆老夫子落座主位,抬手示意张泰安落座客座,目光瞥过女儿藏身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
“三道考题,本是存心要让郎君知难而退,却不料郎君学识渊博,尽数应答,老夫信守承诺,允你入府相见。只是有言在先,今日谈完典籍,还望郎君恪守分寸,莫再生出是非,连累小女。”
张泰安身子微微坐直,伤口每动一下都传来钝痛,他忍着不适,拱手回道。
“老先生顾虑,晚生明白,今日登门,只为求借农书,别无他念。”
堂屋之内灯火未明,天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穆云昭的侧脸上。
她立在书架阴影边缘,听着二人对话,一颗心七上八下。
一面盼着父亲肯将藏书借出,成全张泰安的要事,
一面又惶恐,若是张泰安得到农书,以后两人恐再没见面的机会。
穆老夫子好奇道。
“郎君要借农书?延州边地苦寒,官署所存农桑典籍寥寥无几,坊间坊刻又多是错漏百出,我这里倒是收得几套旧本,有《齐民要术》,也有《四时纂要》,还有几份河西旧地流传下来的零散抄卷。”
说罢他起身,走到书架之前,抬手抽出几卷泛黄的册页,轻轻搁在案上,却是校勘精审的私刻善本。
张泰安向前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书卷之上。
“老先生藏有这些,已是难得,晚生此番,实为一桩要紧作物而来。”
穆老夫子捋着颔下花白长须,眼中生出几分好奇。
“不知郎君所言,是何种作物?”
“白叠。”张泰安缓缓道出二字。
听见白叠二字,穆老夫子有些惊讶。
“郎君竟也知晓此物?”
他指尖点着案面,侃侃而谈起来。
“此物本出自西域,河西诸地偶有种植。”
“河西旧卷有记,白叠种子外壳坚硬,若不经处理,出芽十不存二三,北方边塞昼夜温差极大,春霜未退便下种,苗株必死。
可若是播种过晚,秋霜一来,又来不及吐絮,水肥更是讲究,肥多则枝叶疯长,棉桃稀少,地力太薄,又株弱而不结实。”
他娓娓道来,从选种、催芽,再到整地、避霜,乃至水肥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