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箭头在长津湖以南的黄草岭一带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交叉。
宋时轮面部线条刚硬,一双眼睛因为长期熬夜布满了血丝,颧骨突出,脸颊凹陷。
他从福建出发到现在,坐了将近一个星期的火车,一路都在研究地图和电报,加起来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
他的棉衣和战士们一样薄,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顾不上冷。
桌子对面站着后勤部部长张明远。
张明远今年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是红军时期就搞后勤的老同志。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急。
“司令员!”
张明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部队的棉衣问题必须解决!”
“第80师从通化下车徒步走到集安,三十里路,冻伤的战士就有两百多!”
“不是战斗减员,是冻伤减员!二百多人还没上战场就废了!”
“这还是通化到集安,三十里路!集安到长津湖前线还有至少四百里山路!”
“司令员,你算算,四百里山路,零下二三十度,穿着单衣走,这他妈是要冻死人的!”
宋时轮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图上黄草岭的位置。
他的笔在黄草岭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的等高线密得像蚊香,一圈一圈挤在一起。
“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集安还有多少棉衣库存?”
“零。”
张明远摊开双手,“啥也没有!东北军区后勤部说给我们准备了棉衣,在沈阳。”
“但火车运力不够,先运弹药,再运粮食,棉衣排在最后一批。”
“我们的先头部队到沈阳的时候,仓库里只有第一批棉衣,数量不够一个师穿的,被第20军先头部队领走了。”
“剩下的棉衣还在调拨途中,最快也要三天之后才能到集安。”
“三天。”
宋时轮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对,三天!”
张明远以为宋时轮动摇了,赶紧趁热打铁,“司令员,就三天!”
“让部队在集安休整三天,等棉衣到了再开拔!”
宋时轮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
他看着张明远,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决绝。
“张部长,你知不知道黄草岭现在是什么情况?”
张明远一愣。
宋时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长津湖以南的一片山脊线上。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上全是冻出来的裂口。
“第42军第124师,已经在黄草岭和赴战岭一线,顶着美军三个师的进攻。”
宋时轮转过身来,目光如刀。
“42军是第一批入朝的部队,他们的任务是在东线拦住敌人。”
“现在西线第一次战役刚打完,老总把敌人包了饺子。”
“但东线这边,形势却无比危急。”
“美军第10军,阿尔蒙德指挥的,下辖陆战1师、美7师、美3师,近十万人,正从元山、咸兴一路北上。”
“42军一个师在黄草岭挡着他们,一个师对三个师!伤亡已经过半!”
“他们的棉衣也不够,弹药也不够,粮食也不够,但他们还在打。”
“为什么?因为他们在等我们,等我们第9兵团赶上去,接他们的防。”
他深吸了一口气。
“黄草岭和赴战岭是长津湖南面唯一的两处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让美军突破了这两道关隘,他们就会进入长津湖平原。”
“在平原上,他们的坦克、重炮、飞机可以完全展开。”
“而我们拿什么在平原上跟美军的钢铁洪流打?”
“我们没有制空权,没有重炮,没有坦克,除了战士的血肉之躯,我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在山上,只有在那些公路两侧的制高点上,我们才能把美军的装甲部队卡死在狭窄的山谷里。”
“所以黄草岭必须守住!赴战岭必须守住!”
“第42军的兄弟们拿命在守,他们撑不了太久了。”
“如果我们不能在美军突破之前赶到黄草岭,整个长津湖防线就要崩溃。”
他的声音洪亮,张明远被这声音压得退了一步。
“司令员.......可是这些兵.......”
张明远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呼啦作响。
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雪地里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