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准将站在指挥所的沙盘前,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的能夹死文字。
参谋汤姆站在沙盘对面,手里的指挥棒点在铁山的位置上,然后又依次点过温井、云山、熙川。
“将军,最新战报。”
汤姆的声音努力维持着英军军官特有的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温井方向,南朝鲜第6师已经失去联系超过四十八小时。”
“云山方向,美军骑一师第8骑兵团昨夜遭遇猛攻,至今通讯中断。”
“熙川方向,南朝鲜第8师残部正在向南溃退,据溃兵报告,他们遭遇了至少两个师。”
奥斯特没有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摸出烟斗,塞进嘴里咬着。
烟斗没点,烟草是冷的,但他似乎根本不在意,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我们现在的确切位置在哪里?”他问。
汤姆用指挥棒在铁山上轻轻点了点:
“就在这儿,将军。距离鸭绿江大约二十五公里,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奥斯特接过话头,声音干涩:
“我们是整个联军战线的最北端,我们比所有部队都靠北,甚至比南朝鲜军都靠北。”
“是的,将军。”
指挥所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外面偶尔传来北风卷过屋顶时带起的呜咽。
朝鲜冬天的风有一种奇怪的音调,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奥斯特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沙盘边缘磕了磕,干涩的烟草碎屑飘落在地图上,落在铁山的位置上。
“汤姆,”
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跑得太快了。”
这不是一个将军应该说的话。
一个将军应该说“进攻顺利”或者“进展迅速”。
但奥斯特说的是“跑”,这个字从一个准将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恐惧。
事实确实如此。
战斗打响之后,英27旅一马当先冲在了最前面。
南朝鲜第6师在温井方向推进的时候,英27旅已经从侧翼超过了他们。
南朝鲜第1师在云山外围构筑阵地的时候,英27旅已经一口气冲到了铁山。
在联军序列中,英27旅的位置就是一把尖刀的刀尖,最先刺入敌境,也最先暴露在敌人的反扑之下。
而现在,刀尖后面的刀身和刀柄正在崩裂,刀尖还孤零零地插在最前面。
“当时南朝鲜人让我们慢一点,”
奥斯特咬着烟斗喃喃道,“白善烨跟我说过,别冲太快,别跟主力脱节,我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汤姆低下头,没接话。
他记得很清楚,奥斯特当时的回答是:“南朝鲜人就是胆子太小!”
“给盖伊发报,”
奥斯特转过身,不再看沙盘,“询问云山战况,询问我们后方是否安全,询问联军右翼是否稳固。”
“十万紧急,务必确认我们的后路,还是安全的。”
“是。”汤姆转身走向电台房。
“另外给沃克将军也发一份,”
奥斯特补充道,“请求第八集团军司令部,确认英27旅的下一步行动指示。”
“我要知道,我们还需不需要守在铁山。”
电报发出去,然后是指挥所里漫长的等待。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电台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奥斯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作响。
窗外是一个朝鲜北部冬天典型的清晨,天空是灰白色的,山是灰黑色的,中间的过渡带是模糊的灰褐色。
铁山的山坡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松树,树冠上挂着一层薄霜,在风中轻轻抖动。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鸭绿江的方向,江面上据说已经结了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那里,就是华夏。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打了一辈子仗,他自认为见过所有的阵仗。
在阿拉曼,他和隆美尔的非洲军团正面对刚,尸体多到掩埋不过来。
在卡西诺山,他和德国伞兵在废墟里逐屋争夺,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支枪,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在诺曼底,他带着部队冲过那片被机枪覆盖的沙滩。
但那些仗和眼下的情况不一样。
那些仗,他知道敌人在哪,知道友军在哪,知道战线是什么形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