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蹲在花圃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
院子里的风停了。
她手边那株刚移栽的幼苗,叶子一动不动。
那个站在门口的道士,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应声,又往前凑了半步,但脚依旧没有迈过门槛。
“我叫张三,从东边来的,找了很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听人说,前辈住在这后山。”
浅浅还是没动。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文墨轩留下的那封信,还有那面被她埋进土里,又挖出来,最后放在窗台上的镜子。
信还在,镜子还在。
但写信的人,和照镜子的人,都不在了。
“他不在了。”浅浅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声盖过去。
道士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又好像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不在了?”他重复了一遍,“是……出远门了?”
浅浅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她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道士,看着他背上那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行囊,还有那个已经磨掉了漆色的酒葫芦。
“是。”浅浅说,“出了一趟很远的门。”
道士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凝固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对着院子,对着那棵桃树,对着空无一人的石桌,很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那阵“沙拉……沙拉……”的拖地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远了,最后消失在山路下面。
浅浅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走到厨房,看到窗台上,那封信和那面镜子并排摆着。
她伸出手,把那封信的边角又按平了一次。
做完这个,她走回院子,拿起水壶,继续给她的花浇水。
后山的日子,还在过。
一千年就这么过去了。
后山那棵桃树,已经长到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巨大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院墙边,浅浅当年从南疆带回来的那株浅黄色小花,还在开着。
它自己结籽,自己落下,第二年春天又自己抽芽。
一茬又一茬,从来没有断过。
只是再也没有人蹲在它旁边,用手给它培土,用水壶给它浇水了。
铁无双劈柴用的那个木桩,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上面已经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边缘的木头也开始腐朽,一捏就碎。
苏小小站在院门口的时候,那扇木门是虚掩着的。
和一千年前,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那道缝隙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把门推开。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扇已经变得很粗糙的木门。
她轻轻一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她迈过了那道被岁月磨得发白的门槛。
院子里没有人。
花圃里的花,已经长成了一片。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因为很久没有人修剪,枝条向着四面八方,很自由地伸展着。
墙角的柴堆早就没了,只剩下那个长满青苔的木桩。
厨房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灶台。灶台前那两张小木凳,还摆在原来的位置。
一张是林闲的,一张是璇玑的。
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多不少。
苏小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
很多东西都变了。
花圃比以前大了,桃树比以前粗了,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也长出了一指高的细草。
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点也没变。
她走到石桌边,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还有几片干枯的桃树叶。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那是仙界的吃食,灵气很足。
她想把点心放在石桌上,又觉得桌子太脏了。
她抬起袖子,很自然地,拂去了桌面上那层灰。
做完这些,她把点心包放在擦干净的地方,没有等谁出来回应,自己转身,在旁边那张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坐得很直,然后仰起头,目光穿过浓密的桃树枝叶,看着头顶那片被割得零零碎碎的天空。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一样。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苏小小转过头。
林闲正从屋后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沿还在冒着很细的热气。
他走得很慢,像是怕汤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