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像根木桩子似的,直挺挺站着的断鸿影,夹菜的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林闲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菜里有毒?”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像一根针,扎了断鸿影一个激灵。他瞬间从那种神魂出窍的恍惚状态中惊醒,连忙摆手,脸上满是局促与不解,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憋得通红。
他犹豫了许久,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能压住心底那份颠覆了他几千年修道认知的巨大困惑,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前……前辈,晚辈愚钝……以您的通天修为,为何……为何还需要食这凡间五谷?”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修炼到高深境界,餐风饮露,辟谷断食,将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感悟天地大道上,这才是修士的正途。
像前辈这般,修为深不可测,却依旧沉迷于口腹之欲,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在他看来,是浪费时间,是道心不坚的表现。
林闲没理会他的问题,夹起一块烧得晶莹剔透,裹着浓郁酱汁的糖醋妖兽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他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反问了一句:“吃饭怎么了?”
那块肉咽下肚,他才终于舍得将目光,从一桌子好菜上移开,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位活了几千年的沧澜城主。
“吃,乃人生一大乐事。酸甜苦辣咸,五味入喉,美食落肚,身心皆是愉悦。”
“此等享受,为什么要放弃?”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没有蕴含任何法则道韵,却像两道开天辟地的混沌神雷,狠狠劈在了断鸿影的识海深处。
轰!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是啊……为什么要放弃?
他修炼了数千年,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为了变得更强,他戒绝了七情六欲,忘记了食物的滋味,忘记了睡眠的安然,忘记了世间一切在他看来“无用”的享受。他早已习惯了那种枯寂如古井般的生活,并将其奉为圭臬。
可今天,前辈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却像一把重锤,将他坚守了千年的道心,砸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错了。
错得离谱。
看着呆立当场,整个人都陷入自我怀疑的断鸿影,林闲有些不耐烦地用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别傻站着了,我这没那么多破规矩,过来一起吃。”
“前辈,这……这不合礼数……”
“再废话,今天就没你饭吃。”
断鸿影剩下的话,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鬼使神差地,在林闲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刚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僵尸。
“城主前辈,给。”苏小小早就看他站着别扭了,此刻见师尊发话,立刻热情地递上了一副干净的碗筷。
断鸿影机械地接过,看着眼前那盘泛着油光,撒着葱花的清蒸灵鱼,大脑依旧一片空白。
他僵硬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小块雪白的鱼肉,迟疑着,缓缓送入口中。
那是……
那是数百年未曾感受过的,鲜香滑嫩的滋味,像是一道被遗忘了的闪电,在他那早已枯寂的舌尖上轰然炸开,瞬间引爆了每一个沉睡的味蕾。
一股暖流,并非灵气,而是某种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从胃里缓缓升起,熨帖地扩散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
断鸿影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抬起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苏小小正鼓着腮帮子,和一旁沉默寡言的叶孤云用眼神争夺着盘子里最后一块糖醋肉。
那个叫涂山浅浅的银发少女,正温柔地笑着,为每个人碗里添上一勺热气腾腾的灵米粥。
而那位手段通天,视天地法则如无物的前辈,此刻正一脸满足地扒拉着碗里的饭,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气息。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森严的规矩。
只有饭菜的香气,和家人间最寻常的温馨。
这一刻,断鸿影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这些个个都堪称万古妖孽的天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地待在这座小院里,洗衣做饭,安然自得。
这位前辈追求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大道,而是在这滚滚红尘,人间烟火之中,享受每一刻的自在与安宁。
舍弃一切去追求的道,是苦修。
将一切融入生活的道,才是真我。
这或许,才是更高层次,他连仰望都无法企及的“道”。
就在断鸿影心神激荡,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