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这一下,磕得整个凌霄阁都仿佛微微一颤。万年寒玉床坚硬无比,但断鸿影的头盖骨似乎比它还硬。他像是疯魔了一般,将那本薄薄的纸质书册高举过顶,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宣泄着自己那几乎要炸裂神魂的狂喜与忏悔。
一下,又一下。
“咚!”
“咚!”
均匀的鼾声被打断了。
林闲烦躁地皱了皱眉,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不耐烦地向后挥了挥。
“行了行了,吵死了。”
一股柔和到不可思议,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意志的力量,凭空出现,轻轻托住了断鸿影即将再次砸下的额头。任凭他如何使劲,那颗头颅都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头不疼吗?”林闲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从玉床上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这价值连城的寒玉床,睡起来也就那样,冰冰凉凉的,还不如自家院里那张晒足了太阳的竹摇椅舒服。
人情也算还完了,该回家睡觉了。
他揉了揉眼睛,视线在阁楼里扫了一圈,寻找那个跟屁虫的身影。
“浅浅,走了。”
角落里,涂山浅浅正跪坐在一个小几旁,小小的身影几乎被堆积如山的各色糕点灵果给淹没了。
她那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幸福地抖动着,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吃了整个秋天粮食的仓鼠,小嘴被塞得满满当当,还在努力地往里又塞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
听到主人的呼唤,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慌乱,手上还死死抓着一块莲花酥和一串冰晶葡萄。
林闲的眼角抽了抽。
“看你这点出息。”他没好气地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家天天饿着你呢,太丢人了。”
“唔……呜呜……”涂山浅浅拼命地咀嚼着,想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急得眼眶都红了,含糊不清地辩解道,“主人……这里的糕点真的好好吃……我以前……从来都没吃过……”
她那委屈又可怜的模样,配上满嘴的食物残渣,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然而,这番对话落在刚刚被托起的断鸿影耳中,却不亚于九天之上的神谕。
机会!
讨好前辈的绝佳机会!
这位小狐女,虽然只是妖族,但明显是前辈的近侍,甚至是……眷属!把她哄开心了,自己日后在前辈面前的路,岂不是好走一万倍?
断鸿影何等人物,瞬间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他顾不上擦拭额头的鲜血,也顾不上那还在嗡嗡作响的神魂,一个箭步上前,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对着还在和食物作斗争的涂山浅浅,深深地、九十度地躬下了身子。
“仙子!”
这一声“仙子”,叫得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他直接无视了涂山浅浅那藏不住的妖气和狐耳,用上了对德高望重的人族女修的最高尊称。
“仙子喜欢便好!这些糕点您尽管带走!晚辈……不,是小的,小人立刻命人将城中所有口味的糕点,不,是整个东域所有叫得上名号的糕点,都为您打包一份!”
“以后您随时想吃,随时派人来取便是!不!小人亲自给您送到府上!”
涂山浅浅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毫不客气,小手一挥,储物袋发出一道微光,桌上所有能吃的东西,无论糕点还是灵果,瞬间被扫荡一空。做完这一切,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对着断鸿影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林闲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懒得再管这个丢人现眼的吃货,自顾自地打着哈欠,朝阁楼外走去。
“前辈请留步!小人为您引路!”
断鸿影见状,哪里敢怠慢,连忙小跑着抢到前面,亲自为林闲推开大门,然后躬着身子,以一种近乎倒退着走的姿态,在前方引路。
那副恭敬谦卑的样子,比面对自家断氏开山老祖的画像时,还要虔诚百倍。
一行三人,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诡异的组合,走出了凌霄阁,走出了城主府的内院。
城主府外,长街之上,人来人往,皆是修士。
当城主府那扇象征着沧澜城最高权力的大门缓缓打开时,街道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们看到了沧澜城至高无上的主宰,那个活了近千年,修为深不可测,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断鸿影城主……
正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跟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布衣少年身后。
那少年,懒洋洋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双手插在袖子里,走得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