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的乌桕树一夜之间浸成了深黄,风卷着山坳里的窑烟往林子里钻,满树的黄叶簌簌往下落,像无数只沾了金粉的黄蝶,飘进窑口腾起的黑烟里,没片刻就沾了满身黑灰,打着旋落在烧得发烫的青砖上,瞬间就蜷成了一小片焦脆的碎叶。
山风裹着稻田收割后剩下的麦香,顺着窑口的缝隙往人领子里钻,凉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连常年烧窑的老窑工,都早早穿上了打满补丁的厚夹袄。
何止的修炼却越来越快。
两百节关节通完之后,剩下的一百六十节,每一节都比之前更难啃,像埋在黄土底下晒了十几年的硬土坷垃,外壳硬得能崩碎锄头尖,得用沉厚的五谷气反复打磨、反复冲刷,磨掉最外层的硬壳,才能慢慢从里往外松动。
他不再满足于只在狭小的土地庙里盘腿吐纳。
每天干完窑上的活,天还没完全黑透,他就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锄头,往村后那片荒了几十年的野地里走。一锄头下去,连半人高的野草根带着深褐色的黄土一起翻出来,潮湿厚重的土腥气顺着锄柄的木纹往他掌心里钻,顺着骨节的缝隙一路往身体里沉,比他之前坐在破庙里闭着眼吐纳的进境,足足快了数倍。
村里人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着他天天往荒地里跑,都以为这个被打怕了的外乡人,是想趁着秋凉翻出半亩地,种点红薯粗粮换铜板活命,没人往别的地方想,更没人多嘴问一句。
只有何止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在借天地间最纯粹、最没有半分虚浮灵气的原生土气,一点点打磨自己剩下的锁死关节。
公孙无当年在清远城真言庙里说的话,他如今越品越通透——五谷气从来不是靠打坐空想出来的,它藏在脚下踩了千万年的黄土里,藏在田埂上抽穗的麦苗里,藏在每一个农夫弯腰劳作时滴进土里的汗水中,是天地给所有没灵根的凡人,最公平、最不偏不倚的馈赠。
深秋的一个夜里,瓦窑村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土地庙缺了半扇的窗台上,结了一层薄得像纱的白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的旧草叶轻轻晃。
何止盘腿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运转《五谷炼体术》,沉厚的谷气顺着他的左腿小腿骨一路往上,温温热热地冲到胯骨的位置。那节骨头是他身上锁得最死的一处,整整焊了十六年,像被铁水浇过一样,他之前磨了整整半个月,连半分松动的痕迹都没摸到。
可今夜的谷气却格外沉厚饱满。他白日里在荒地里一口气翻了三亩硬土,浑身的力气都攒得扎扎实实封在骨缝里,怀里五谷袋里的麦粒被他的体温焐了大半年,此刻正泛着极淡的暖光,源源不断往他经脉里送着温和的谷气。
那股气像涨潮的河水,一波接着一波,不急不缓地拍打着锁死的胯骨,不知道冲了几百上千次,“咔——”一声极轻的脆响,那节硬得像寒铁的骨头,终于被彻底冲开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沉寂了快三个月的骨鸣,在空荡荡的破庙里接连响起来。
何止浑身的骨节都开始微微发烫,他能清晰地“看见”那些之前还锁着的关节,像被一把温温柔柔的黄土钥匙慢慢拧开,沉厚的五谷气在他三百多节骨缝里肆意流淌,没有半分阻碍,连经脉里最细小的缝隙,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一夜过去,当东边的朝阳把山尖染成橘红色的时候,何止缓缓睁开眼。
他三百六十节关节,已经通了整整三百五十节,只剩下最后十节,藏在胸腔深处、贴着心脉的位置,像十个沉睡着的小土块,安安静静等着他最后去叩开。
他站起身,脚下没刻意用力,整个人像被风托着的羽毛一样轻轻飘起来,足足跃出两丈多高,稳稳落在庙门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连脚边落着的黄叶都没晃掉几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全是翻地时蹭上的黄土痕迹,骨节分明,每一寸皮肉底下都藏着沉得像山的力量。
现在的他,就算半分旁人眼里的灵气都不用,单凭这一身用黄土和麦粒炼出来的五谷力,对付五六个稳稳引气入体的修士,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掌窑的缺耳汉子叼着旱烟袋,刚从窑里添完火出来,抬头就看见何止从两丈高的槐树上轻轻跳下来,落地连半点声响都没有,愣了好半天,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骂道:“你小子大清早的发什么疯?今天清远城来的税吏点名要二十车砖,晚了半个时辰我们全窑的人都要挨板子,赶紧去窑上搬砖!”
何止点了点头,没辩解半句,转身就往窑口走。
他没有声张,依旧像往常大半年里那样,搬砖、和泥、添窑火,动作慢腾腾的,和之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废人没有半分区别。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那股沉在骨血里压了快一年的力量,已经快要顺着骨缝漫出来,压都压不住了。
税吏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把窑口的青砖晒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