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好一阵,他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曲,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道被阳光拉长了的侧影安静地投在背后的粉墙上。
他盯着门外看了很久,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重新坐回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坐下的时候他一只手撑着扶手,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道袍的袖口在桌沿上轻轻扫过。
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檀木小盒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田晋中一直看着自己师哥的每一个动作,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此刻变得柔软而酸涩。
他太了解师哥了——这天底下能让天通道人低头弯腰的事情,几十年来都没有几件。
可今天这一早上,师哥对着两个比他小了几十岁的晚辈,笑着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盖了两个章,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
每一句话都在笑,但每一句话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会有的心疼和惆怅:“师哥——”
张之维抬起一只手,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
那个手势很轻很平静,和昨晚在田晋中房间里时一模一样。
他偏过头看着田晋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悲也说不上喜,只是有一种耗尽了力气之后的疲惫和空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但那些话落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却比任何叹息都更沉重:“师弟——为兄想静静。”
……
南昌的清晨是被拌粉的香气和瓦罐汤的热气唤醒的。
街头的早餐店一家挨着一家,塑料桌椅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边上,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冒,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咸香在晨风里飘出半条街。
上班族们端着一次性纸碗站在路边吸溜米粉,大爷大妈们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剥茶叶蛋,整条街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在这座有着深厚精神文化传承的城市里,生活从来都是热气腾腾的。
街角那家“老南昌拌粉”的塑料桌旁,坐着两个与周围气氛既融合又格格不入的男人。
融合是因为他们桌上的东西和旁边几桌没什么两样——包子、油条、茶叶蛋、两碗拌粉。
格格不入是因为桌上还摆着三个空了的红星二锅头瓶子,以及第四个已经拧开了盖、下去了小半瓶。
白酒配早餐,问就是有劲儿,问就是上头,问就是壮胆,问就是发泄。
别问为什么大清早喝酒,两人都没打算解释。
窦乐左手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右手握着二锅头的瓶颈,瓶口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龇了一下牙,然后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画了两条长长的灰线。
他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介于亢奋和颓丧之间的微妙弧度,整个人靠在塑料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带歪到了锁骨,头发也没打发胶。
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发现还在噩梦里,于是决定破罐子破摔,又像是爽到了极点之后发现爽也没用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白酒配烟,爽到升天。
升天之后呢?还是得落地。
对面的徐四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个烟屁股。
他嚼着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歪着头打量了窦乐好一会儿。
徐四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已经上岸了你们继续游”的精气神。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兄弟间才有的关切和疑惑,但酒意上头之后舌头明显比平时大了几分:“老兄,你今天咋抽那么多烟?一根接着一根,跟烟囱似的。
你以前不这样啊。
今天真的一点都不像你老兄——失恋了?”
窦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那根燃得只剩烟屁股的烟蒂,又抬头看了看徐四,嘴角浮现出一个混合了嘲讽和苦涩的微妙弧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那股子阴阳怪气却丝毫不减:“你老弟跟老兄我搁这儿打哈哈是吧?不好意思啊——”
他故意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