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真的有点假。
    月浸丹山龙虎寂,灯摇泸水夜潮轻。

    田晋中的房间在后山静僻处,窗外是一片黑黢黢的毛竹林,山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发出细密而幽远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喘息。

    屋内只点了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不大的圆。

    光晕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那种刑警队专用的塑料密封袋,袋口贴着编号标签,袋内装着一张薄薄的证件。

    道士证。

    封皮是深褐色的,正中印着龙虎山天师府的标志,翻开的页面里姓名、道号、法脉、入道年月一应俱全,最刺眼的是右下角那枚鲜红的钢印——在灯光下凹凸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刚盖上去的。

    

    轮椅停在桌前。

    轮椅上蜷缩着一副枯槁如朽木的残躯——空荡荡的袖管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膝盖上,空瘪的裤管被轮椅踏板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四肢被齐齐截断的痕迹在宽大的道袍下无声地诉说着某段被斩断的过往。

    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像是地狱里锁住秘密的最后一盏鬼火,在昏暗中倏忽明灭。

    这便是活着的墓碑,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弟子中辈分仅次于天师的老人,田晋中。

    

    张之维坐在轮椅对面的木椅上,白眉低垂,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师兄弟两人已经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田晋中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被几十年的静默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深深的困惑:“师哥,这怎么可能?这张道士证上的钢印——竟然是真的。

    这不可能。

    天师府的印章一直被我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半辈子,从未离身。

    这半年来府里也没有新晋弟子的入道仪式,我从未打开过那个柜子。

    这枚钢印——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新证上。

    可它偏偏是真的。”

    

    张之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被证物袋密封着的道士证上。

    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回荡,像是一口古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绵长的余音:“师弟,你不要慌。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们不认。

    这张道士证太真了——真的有点假。

    印章是真的,底纹是真的,纸质是真的,每一个防伪细节都对得上。

    可偏偏持证的人,是一个全性的孽障。

    他顶着咱们天师府道长的名号,在山脚下坐了半个月的售票亭,坑了多少游客,欺了多少百姓,我们竟然毫无察觉。”

    

    他抬起眼,昏黄的灯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切出深深的阴影。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和疲惫,像是在说给田晋中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也怪我。

    这些天被罗天大醮的事分了太多心神,山门内外的管理松懈了,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我这个天师——失职了。”

    

    田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又闪了一下,语气也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冒犯到根基之后的愤怒和警惕:“全性——他们怎么敢?这是在挑战我们天师府的底线,是在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师哥,此人现在在哪里?怎么处理的?来的那位领导——省厅的那位诸葛书记——他什么意思?”

    

    张之维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沉稳,但仔细听仍能分辨出一丝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和无奈:“公事公办。

    已经通知公司的人了,华东大区的窦乐正在赶来的路上。

    本来想让荣山他们先审一审,结果荣山他们下手太重,把人打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罢了,交给公司的人来审也好——只要他能开口说一句——‘无论任何话’,咱们就算撇清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品味某种说不出口的滋味:“不过,据为兄所知,负责管理咱们龙虎山片区的旅游局相关领导——已经换人了。

    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今天刚刚被调离原岗位,新上任的局长今天下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特意嘱咐为兄——要明察秋毫,携门下弟子,端正向道之心。

    还说,龙虎山是道教祖庭,天师府的道长们要以身作则,擦亮眼睛,绝不能再让不法之徒打着龙虎山道士的旗号招摇撞骗。

    还特意提醒为兄——红旗一定要迎风飘扬,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