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直隶安新县,马蹄淀外围水闸。
这里是整个白洋淀水网通往冀中平原的唯一咽喉。
此刻,水闸两岸的干枯芦苇丛,早已被冲天的枪炮火光映照得一片血红!
哒哒哒!哒哒哒!
日军九二式重机枪沉闷的扫射声像暴风骤雨般倾泻在冰冻的土坝上,掀起漫天的泥雪碎渣。两百多名身穿黄呢大衣的日军精锐步兵和四百多名伪军绥靖大队,正端着三八大盖步枪,借着掷弹筒的掩护,一寸寸向水闸核心逼近!
在水闸后方一艘半陷在坚冰里的破旧木壳运粮船底舱内,七八个满脸硝烟的游击队员正端着套筒汉阳造步枪拼死还击。
地上躺着三个重伤员,鲜血将舱底的积水染成了暗红。
“队长!小李的子弹打光了!”一个年轻战士满脸是血,嘶声喊道。
游击队长大刘一把扯掉脑袋上烧焦的皮帽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拉开驳壳枪枪栓:“把手榴弹全集中起来!就是拿牙咬,也得给电讯班顶住最后十分钟!”
底舱最狭窄的隔板内,北方局特派技术干事小陈正跪在冰冷的舱板上,两只手冻得青紫发黑,肿得像胡萝卜一样。
在他面前的一块干木板上,摆放着那部被炮火震裂了外壳的跳频电台骨架。
旁边是用铁皮盒盛放着的备用蓄电池,上面赫然印着军统局天津站后勤代办处的特种钢印!
这是老蔡二十分钟前顶着日军巡逻骑兵的枪林弹雨,硬生生从安新货栈里用“双鱼衔环”铁牌调提出来的救命电源!
“快!小陈!鬼子摸到坝底下了!”老蔡趴在船舷边,用手里的勃朗宁连续扣动扳机,打翻了两个冲上冰面的伪军哨兵,回头急吼。
“好了!就差最后一只管子!”
小陈颤抖着拿起一把小钢锯,锯开了翠平用蜂蜡浇筑的铁皮盒。
咔嚓。
坚硬的蜂蜡被剥离,露出了最中央那枚完好无损、泛着德制工业冷光的八脚大功率高频真空管!
小陈激动得眼泪夺眶而出,他用衣袖擦干上面的蜡屑,对准电台最核心的振荡插座,小心翼翼地推了进去!
咔嗒!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枪炮震天的底舱里宛如天籁!
接通电源!
小陈猛地扳下电台侧面的蓄电池红色电闸!
滋……嗡……
原本沉寂冰冷的电台内部,三枚电子管在两秒钟之内骤然亮起!
橙红色的灯丝在黑暗的底舱里散发出柔和而炽热的微光,犹如一团绝地重生的红色火种,驱散了满舱的严寒!
“通了!高压接通了!跳频晶体谐振正常!!”小陈满脸热泪,放声狂吼!
大刘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发报电键,双眼赤红如血:“快!发报!给延安发,给北方局发!报告位置!请求主力全线反击!!”
小陈深吸一口气,两只冻僵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铜质电键上。
哒哒哒,哒,哒哒……
清脆、短促、极具穿透力的摩尔斯电码声,在火光冲天的芦苇荡底舱里飞速激荡!
这道经过特殊频率跳变加密的微弱无线电波,宛如一道无形的深海闪电,在眨眼间穿透了暴风雪,跳过了日军在平原上布置的所有测向围栏,直冲九霄云外!
五分钟后,太行山深处八路军总部、晋察冀军区司令部、延安中央电讯台同时收到了这封来自白洋淀绝境深处的特急红电!
黑夜之中,冀中平原沉寂已久的大地骤然颤抖起来!
隐藏在周遭县城和水网外围的三个八路军主力团,宛如出山的猛虎,从四面八方向马蹄淀外围的日伪包围圈发起了全面反包围合击!
轰!轰轰轰!
密集的迫击炮弹在日军的重机枪阵地上疯狂开花,嘹亮的冲锋号声响彻了整座白洋淀的万顷芦苇!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天津站三楼机要室。
整栋大楼寂静无声,唯有时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响。
余则成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值班收发台前,戴着厚重的黑色橡胶监听耳机,右手端着一杯滚烫的粗茶。
窗外,风雪已经彻底停歇,一轮惨白的残月挂在天边。
耳机的杂音通道里,原本满是海光寺测向站发出的尖锐白噪音。
突然,一阵极其特殊的沙沙声,从耳机的极窄频段中切了进来。
那是三长两短、富有特定谐波弹跳的静电微响。
像是一颗水滴,轻柔地坠入了万丈深渊的冰海之中。
余则成握着茶杯的右手微微一顿。
镜片后面,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