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破烂单衣、浑身冻得发紫的汉子,正被绑在冰冷的铁椅子上。他的脚边放着两只用粗木箍起来的旧水桶,里面还残留着半桶没泼干净的脏水,已经在严寒下结了一层薄冰。这人正是同义水铺的小账房二喜。
李涯背着手,站在铁窗前,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阴沉而可怕。
“李科长,余主任到了。”特务在门口报告。
李涯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精光,客气地笑笑:“余主任,这大冷天的,真是不好意思,又把你折腾到这鬼地方来。”
余则成端着暖水壶走了进来,脸色平静而温和,似乎对审讯椅上的犯人毫无反应,只是推了推眼镜,有些疑惑地问:
“李队长,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这位不是同义水铺挑水的那个小伙计吗?怎么把他抓来了?”
李涯走到铁椅子旁,伸手在冰冷的水桶沿上弹了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余主任,这可不是普通伙计。同义水铺虽然被查封了,但这二喜一直在外围游荡。今天下午,我的人在南市街面巡逻,正好撞见他在那儿跟人打听水票的结账情况。我带他回来,本想让他交代一下之前水铺给家属区送水时的一些小账目。毕竟,年关自查,每一笔账都得清清白白。”
说着,李涯死死地盯着余则成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瞳孔或者脸上最细微的肌肉颤动中,找出一丝慌乱的影子。
然而,余则成只是有些同情地看了二喜一眼,叹了口气,走到炉子旁暖了暖手:
“李队长,你办案细致,这无可厚非。不过,你抓他之前,有没有去伪特别市公署的劳工局查过他的底档?”
李涯一愣,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底档?他一个挑水夫,有什么底档?”
余则成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盖着红色公印的登记表抄件,放在了审讯桌上,平静地说:
“二喜现在不是自由身,他是日伪治安维持会和日本宪兵队登记在册的‘海光寺特种防空给水劳工’。租界封锁后,日本宪兵队为了防止城内水源被投毒,把全天津卫所有的挑水夫都强行收编了。凡是登记在册的,都是日军军管物资运输的保障人员。”
李涯的脸色变了变,拿过那张抄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确实是海光寺警务课的防空印记。
余则成叹了口气,有些忧心忡忡地看着李涯:
“李队长,海光寺这两天因为租界物资的事情,脾气暴躁得很。他们有明文规定,凡是军管防空劳工,各单位没有海光寺的正式公函,一律不准私自扣押或者审讯。要是让宪兵队知道咱们私自抓了他们的人,说咱们‘破坏战时给水治安’,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站长在日本人面前也担不起啊。”
李涯紧紧攥着那张登记表,骨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声音有些沙哑:
“余主任,这世界上的事情,哪有这么巧的?同义水铺一出事,他就成了皇军的防空劳工?这不过是共党为了掩护交通员,提前做好的假身份罢了!”
“李队长,证据呢?”余则成依旧好脾气地看着他,语气温和却极其尖锐,“他是共党的证据在哪里?只要你有海光寺或者南京局本部的红头公文,我机要室立刻把人交给你,绝无二话。可要是没有……站长刚才还在催我拟定一份去伪市公署核查公文的人员名单,要是这时候跟日本人起了冲突,坏了站长年礼物资的运送大计,李队长,你觉得站长会怎么想?”
余则成直接把吴敬中和日本人的双重压力砸了过去。
李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太清楚了,吴敬中现在一心只想要那几张特别通行证去运送他的黑市物资,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抓一个挑水夫惹毛了日本人,吴敬中绝对会大发雷霆。
审讯室里只剩下煤炉里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声,死一般的寂静。
李涯死死盯着余则成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这一刻,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温和懦弱的机要主任,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厚墙,无论自己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都会被无声地卸掉。
“……放人。”李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特务们面面相觑,忙上前解开了绑在二喜身上的绳子。
“多谢余主任!多谢李队长!小的就是个挑水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二喜冻得浑身发抖,抱着两只旧水桶,千恩万谢地连滚带爬跑出了审讯室。
余则成推了推镜框,朝李涯拱了拱手,温和地笑笑:
“李队长,大局为重。天冷了,多喝热水,我先回去给站长回话了。”
说完,他端着水壶,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阴暗的审讯区。
李涯走到窗前,看着风雪中,二喜挑着两只空水桶,背影有些踉跄但极其迅速地消失在街角的白雪之中。
那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