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挤!都别挤!今天的碎米限量,一家最多领两升!”米店的小伙计顶着寒风,站在高高的木栅栏后大声吆喝着,手里的大木斗在米缸里刮得“刮刮”作响。
排在队伍前面的马太太裹着狐皮大衣,正指着伙计的鼻子尖叫:“两升?两升碎米够谁吃的?我们家老马天天在外面跑外勤,你就给他吃这个?我今天多加两块法币,你给我称五升整白米!”
“马太太,真没有白米了,租界一封,洋行的大米全被日本人拉去军管了,现在全天津卫都吃这个。”小伙计一脸苦相,连声作揖。
就在这时,翠平戴着一顶歪歪斜斜的狗皮帽子,身上裹着一件满是油污的旧棉袄,像个秤砣似的猛地从后面挤了上来,劈手就夺过了米店伙计手里的木斗,扯着嗓子大喊:
“凭什么她能多要?马太太,您家老马是副科长,我们家老余还是机要室主任呢!凭什么你多吃多占,轮到我们家就得吃碎米?今天这大米,谁也甭想多拿一粒!”
马太太被翠平挤得一个趔趄,狐皮大衣上登时沾了一块黑乎乎的炉灰。她站稳身子,气得脸色发青,指着翠平骂道:
“王翠平!你这个乡下泥腿子,你往谁身上挤呢?你瞧瞧你那德行,身上一股酸菜味,也配跟老娘争米?!”
“我配不配,用不着你来放屁!”翠平柳眉倒竖,双手叉腰,直接顶到了马太太面前,唾沫星子险些喷到对方脸上,“老娘在乡下种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抠泥巴呢!今天这大米,是站里分给大伙的年货,你马太太想吃独食,先问问老娘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你……你这个泼妇!你敢动手试一下?!”马太太尖叫着,扬起戴着金戒指的手就要去抓翠平的脸。
翠平根本不含糊,身子一矮,躲过马太太的手指,顺势一把揪住了对方狐皮大衣的领子,用力往下一扯。
“撕拉”一声,昂贵的狐皮领子登时被扯开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灰色棉絮。
“啊!我的大衣!王翠平,老娘跟你拼了!”马太太彻底疯了,顾不上什么官太太的体面,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了翠平的狗皮帽子。
两个人登时扭打在一起。
翠平嘴里骂着极其难听的冀中乡下土话,什么“八辈祖宗”、“偷鸡摸狗”,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其刁钻。她虽然收着内家力道,没有一拳把马太太打昏,但却拽着对方的头发,在积雪的泥地上连连打滚。
“哎哟!打人了!军统大官的太太抢米杀人啦!”翠平一边满地打滚,一边扯着喉咙干嚎,哭声震天,把米店门前的雪泥抹得满脸都是,脏得像个泥猴。
周围排队的太太们原本还想劝架,但一听翠平喊“抢米杀人”,又看着那所剩无几的米缸,登时也慌了神,一拥而上开始抢夺栅栏后面的米袋。
米店门前登时乱成了一片废墟,木斗乱飞,白花花的碎米撒了一地,夹杂着女人们的尖叫声和哭喊声。
而在街对面的杂货铺屋檐下,那个穿着破大褂、手里拿着火钳的根子,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地上撒泼打滚、连哭带骂的翠平,手里的火钳在木桶沿上轻轻敲了敲,眼里的疑虑渐渐变成了几分鄙夷。
这个女人,刚才被人推搡的时候脚底发飘,揪头发的姿态毫无章法,满嘴污言秽语,为了几升碎米连脸都不要了。
这要是受过训练的特工,那陕北的学校怕是都白建了。
半个时辰后,站长办公室内。
吴敬中沉着脸,手里的钢笔重重地戳在办公桌上,听着总务科科长的汇报,气得直揉太阳穴:
“混账!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两个科级干部的家属,在公营米店门口为了两升米扯头发打架?还把半条街都给堵了?陆桥山的情报科天天在外面抓共党,李涯的行动队天天自查,结果自家的后院先打成了土匪窝!”
总务科长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站长,那马太太和余太太现在还在小客厅里哭呢,吴太太也在那劝着。您看这事……”
吴敬中叹了口气,有些嫌恶地挥了挥手:“则成呢?则成怎么说?”
“余主任刚才去总务科自罚了半个月薪水,说是自己管教内眷不严,给站里丢了脸。马科长那儿,好像也挺不好意思的。”科长答道。
吴敬中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这个则成啊,就是太老实了,找了这么个没见识的乡下原配,也是难为他。这兵荒马乱的,市面上物价涨得不像话,女人家心眼小,慌神也是难免的。去,从站里的军需库里调两袋白面,一家送一袋过去,赶紧把她们打发走,别在大楼里嚎了,听得我脑仁疼!”
“是,站长。属下这就去办。”总务科长如释重负,小跑着退了出去。
而此时,在行动科办公室里。
李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