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三枚铜钱
去不要紧。

    他要看的是,它们会不会被谁下意识挑回来。

    桌边,老赵正照账念数。

    “余家这边,两壶半。”

    “吴太太小客厅,三壶。”

    “冬衣会那边,昨儿又补两壶……”

    念到一半,茶房忽然嚷了一句。

    “我这儿没有整二文,谁给换一换。”

    翠平几乎是下意识就要伸手。

    手指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她转头就骂。

    “你这么大个人,连个整钱都凑不出来?找厨娘换啊,盯着俺做什么。”

    一句骂出去,众人都笑。

    厨娘也笑骂着把两枚铜子拍给茶房。

    那两枚里,有没有李涯做过记号的,谁也没工夫辨。

    紧跟着,门房小工又说自己煤球钱差一文。

    另一个厨娘顺手从桌上抓了几枚给他。

    他拿着就跑。

    跑到半路,又被吴太太叫回来。

    “煤球账也记上,别回头又混成谁家欠谁家。”

    小工只好又折返。

    来回这一趟,手里的钱已经换过两拨。

    远处那名盯门房的暗哨脸色都变了。

    太快了。

    根本记不住。

    而同义水铺那边也没消停。

    二喜照旧在柜台后头记账,门房这边一会儿来个小工换零,一会儿又来个厨娘补钱。

    掌柜的嘴里骂骂咧咧,手却忙得停不下来。

    一枚磨口发亮的旧铜钱刚从木盒里滚出来,就被他顺手找给了来买引火柴的老妇人。

    老妇人把钱往布包里一塞,转身就走。

    另一个有小凹点的,又叫门房小工拿去换成了煤球钱。

    第三枚没在水铺打转多久,反倒绕到了鸿运来。

    一个买白菜的妇人给了大钱。

    秋掌柜从找钱匣里抓了一把找给她。

    那妇人拎着菜篮子,转身就往巷子深处去了。

    她走得很快。

    快得连盯鸿运来的暗哨都没法再跟。

    不是跟不上。

    是根本不知道该不该跟。

    因为她太普通了。

    普通得像这条巷子里随便哪个拎菜回家的妇道人家。

    李涯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手指慢慢敲了下膝盖。

    一下。

    又一下。

    钱散了。

    散得很彻底。

    可他脸上没有懊恼。

    反而比昨天更沉。

    因为他这回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这层壳,不是同义水铺一个地方撑起来的。

    也不是鸿运来一间铺子撑起来的。

    而是女眷、门房、灶房、茶房、小工、买菜的人,一起把它顶起来的。

    谁都只碰一点。

    谁都像在过自己的日子。

    偏偏就是这样,才最难拆。

    门房这边,账总算快对完了。

    吴太太看着桌上那一堆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零钱,先嫌弃,又觉得痛快。

    “早这么摊开不就完了。”

    翠平在旁边接得很顺。

    “就是。谁非要把几文钱攥在自己手里,谁才像有事。”

    这话骂得像平常。

    可李涯听进耳朵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顶。

    有意思。

    她已经不光会把桶搅乱了。

    也会把钱搅乱。

    更要紧的是,她每次都不是上来就护某个人。

    她护的是场面。

    护的是一层人人看得见、谁都能伸手碰一下的公共壳。

    账对完,众人渐渐散去。

    门房小工收桌子。

    茶房拎铜壶。

    厨娘还在嘴里抱怨哪壶水不够热。

    二喜在水铺那边照旧补票。

    老祁照旧挑着扁担进出。

    小顺照旧送菜。

    没有谁忽然绕开同义水铺。

    也没有谁忽然把手缩回去,不敢碰钱。

    一切都像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可正因为太寻常,李涯才更不舒服。

    寻常得这么齐,不是没问题。

    是问题已经被人藏进寻常里了。

    余则成晚上回屋时,翠平刚把鞋底上那点泥刮掉。

    她抬头看见他,先问了一句。

    “今天成没成?”

    余则成把帽子挂好,听她把白天那场公结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各家把散钱全倒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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