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发白。
“俺……俺也去没敢抬头多看。”
“那就对了。”
秋掌柜把那几枚钱重新拨散,和别的钱混到一处。
他看得出不对。
可看得出,未必就要伸手处理。
这种时候,越像有意把钱挑出来,越像承认它有问题。
他端起桌边那只破铁盒,哗啦一下,把整把零钱都倒进了公开找钱匣里。
盒子里原本就有买煤球、买针线、买酱油找下来的零头。
新旧一混,谁也分不出刚才哪几枚是从哪儿来的。
小顺愣了愣。
“掌柜的,这不……”
秋掌柜眼皮都没抬。
“不什么。”
“俺也去觉得这几枚钱有点怪。”
“怪的不是钱。”
秋掌柜声音很稳。
“是你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怪。”
小顺张了张嘴,没话了。
秋掌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真要是普通找零,你把它单拎出来,就不普通了。”
小顺后背一凉。
他好像懂了,又没全懂。
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
掌柜的既然还让这把钱照旧躺在找钱匣里,就说明这路还得照旧走。
门外很快来了个买菜妇人,拎着空篮子,一边挑白菜一边嫌贵。
秋掌柜照旧和她拌了两句嘴,末了找给她几枚铜子。
其中有没有那几枚磨口太齐的,谁也没留意。
紧跟着,又来了个买煤球的小工。
再然后,是个来买针线头的老婆子。
公开找钱匣里的钱,一把把进,一把把出。
越流,越像普通日子。
而在巷口另一头,吴太太小客厅里也没闲着。
因为门房昨晚那张明账贴出来后,今天又多了一条新话。
“各家尽量备零钱。”
“月底并账,别回头不好找。”
厨娘一边摆茶,一边顺嘴说了出来。
吴太太嫌烦。
“几文钱也值当他一天念三遍。”
几位太太也跟着皱眉。
“我哪有那么多铜子放身上。”
“还让备零钱,真拿咱们当门房小工使。”
翠平坐在边上缝袖口,听见“备零钱”那一刻,心口猛地一沉。
她昨晚才听余则成说过,李涯会认钱。
今天门房就开始催各家换零钱。
这不是巧。
这是钩子已经下来了。
她没抬头,只把线头咬断,嘴里骂得像平常一样。
“他是真闲出屁了。热水没多烧两壶,倒先替几文钱操上心。”
吴太太冷笑。
“门房现在比账房先生还上心。”
翠平顺着这话往下接。
“账房先生也没见谁天天催你备零钱。俺也去看,他不是怕对不上账,是怕看不见钱。”
这句说得有点快。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头一跳。
可屋里几位太太根本没往深处想,只当她还在骂门房多事。
吴太太哼了一声。
“那就让他自己备着去。”
翠平笑着附和,手心却慢慢沁出了一层汗。
回屋路上,她先看了一眼门房。
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冲两个小工比划什么。
再往外看,同义水铺门口依旧有人进出。
再再往远处,是鸿运来那块旧招牌。
一切都照旧。
可她现在看哪儿都像有双眼睛,在等几枚钱回家。
余则成晚上回来时,院子里已经起了风。
门板被吹得轻轻一响。
翠平一边关门,一边把白天的动静说给他听。
从门房催零钱。
到吴太太小客厅里的抱怨。
再到她自己那句“不是怕对不上账,是怕看不见钱”。
说完她还有点不安。
“俺也去那句,会不会多了?”
余则成想了想,摇头。
“像骂门房的话,不算多。”
翠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他是真开始认钱了?”
“八成。”
余则成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钱匣子旁那几枚平常找零上。
“纸账被刘波拖住了,门房原簿又出不来。李涯不会在纸上死耗。”
“俺也去最烦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