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门口的门童丢了一块银元。“帮我叫辆黄包车。”
“方先生要去哪?”门童接住银元,笑眯眯地问。
“秦淮河。”余则成把折扇打开扇了两下,“听说那边新开了个茶园,有好角儿唱戏。带我去看看。”
门童招来了一辆黄包车。不是那天的刀疤脸。余则成坐上去,拉下帽檐,说了声“走”。
车子沿着中山路往南走。余则成靠在车座上,半闭着眼睛。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扫后方。
果然。大约五十米外,有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骑着一辆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着。
饭店的尾巴。
余则成不急。他让车夫先拉到了一个菜市场门口。下了车,付了钱,走进了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成一片。余则成在人群中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卖布匹的摊位前面,从摊上抓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褂子,扔了几毛钱。
他在布匹堆后面把西装脱了,换上了布褂子,把礼帽塞进西装里卷成一团夹在腋下。然后从菜市场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灰布长衫的男人正在菜市场正门张望,找不到人了。
甩掉了。
余则成沿着小巷走了十分钟,绕到了下关码头方向。他记得那个刀疤脸黄包车夫平时在码头附近等客。
码头外面的石板路上停着七八辆黄包车。车夫们蹲在路边抽烟聊天。余则成远远地扫了一眼。
第四辆。
一个瘦黑的中年男人蹲在车旁边,正在用报纸卷旱烟。右手虎口上的那道刀疤清晰可见。
余则成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走吗?”
刀疤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卷烟。
“去哪?”
“你说去哪。”余则成坐上了黄包车。
刀疤脸掐灭了旱烟,站起来,拎起了车把。车子咯噔咯噔地走了起来。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客人是头一回来南京?”刀疤脸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开了腔。
“不是头一回了。”余则成说。
“做什么买卖?”
“卖药的。”
“卖什么药?”
“治病的药。”
刀疤脸沉默了几秒。
“治什么病?”
“治不了的病也想治。”余则成说。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车子的速度慢了一拍。
刀疤脸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黄包车夫看乘客的目光。锐利,警觉,像一头在暗巷里蛰伏的野猫。
“客人的药,是从哪进的货?”
“北边进的。”余则成说,“很远的北边。”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
刀疤脸再次回头。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车把上挪开了,垂在身侧。余则成知道,他的手一定在摸座位底下的匕首。
“我不认识你。”刀疤脸的声音变了,低沉、粗粝,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我也不做北边的生意。你找错人了。”
“我没找错。”余则成从口袋里慢慢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只旧怀表。
铜壳。磨得发亮。表链断了一截,用一根细铁丝拧着连上的。
他把怀表翻过来,露出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余则成看不清刻的什么,但吕宗方告诉过他:把表翻过来,露出背面,然后说一句话。
“表走不动了。”余则成说,“但心还在跳。”
刀疤脸的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余则成手里的怀表。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从怀表移到余则成的脸上。
“表是谁的?”
“一个姓吕的人。”
“他人呢?”
“在饭店。”
刀疤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石板路上没什么人。远处有两个日本兵在巡逻,但走远了。
他蹲了下来,装作在检查车轮。
“我叫老崔。”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用气流挤出来的,“吕处长之前给我发过信。说会有两个人从重庆来。一个老一个少。少的那个懂电台。”
“我懂。”余则成说。
老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很快。
“你们住哪?”
“太平饭店。76号对面那个。”
老崔的手抖了一下。“你们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