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遍他都把注意力往更深的地方钻。第一遍听的是嗒嗒声的频率,每秒六次,精确得像节拍器。第二遍听的是音色,金属与金属之间极细的摩擦,带着一丝丝清脆的共振。第三遍开始数,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标记每一次“嗒”的时间间隔。
166.67毫秒。
误差不超过正负两毫秒。
这不是普通的钟表。普通的国产怀表或者日本表,擒纵机构的精度做不到这个水平。频率漂移至少在五毫秒以上。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高精度机械表,每秒6振,可能是瑞士或德国产。
他把录音带装进皮包,去找齐思远。
齐思远在隔壁的技术分析室。面前堆着一台他从德国带回来的声波分析仪,型号很老,但功能扎实。两个巨大的示波管发着暗绿色的光,像两只猫头鹰的眼睛。
“听一下这个。”余则成把耳机递给他。
齐思远戴上。
余则成按下播放键,同时指了指示波管。
齐思远的表情变化很有层次。先是皱眉,那是在听莫尔斯码。然后眉头松开,那是在过滤码点。最后眉头又皱起来了,比第一次更紧。
“停。”
余则成按了暂停。
“你听到了?”
“嗯。”齐思远摘下耳机,走到示波管前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条线,“这里。在码点的间隔里,有一组低幅度的等间距脉冲。频率大约6赫兹。”
“机械表的擒纵机构。”余则成说。
齐思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动,像是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往外推了一寸。
“白玉兰发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块高精度机械表。表的擒纵声被电台的麦克风拾取了。”齐思远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和一本很旧的德文手册。
他翻了几页,停住了。
“每秒6振,21600次每小时。这个频率在1941年只有两个品牌做得到。一个是德国格拉苏蒂的军用计时表,一个是瑞士百达翡丽的Ref.96。”
“格拉苏蒂的军用表在中国有流通吗?”
“几乎没有。那是德军潜艇部队的标配,不对外销售。”齐思远合上手册,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和余则成的一样是黑框的,但镜片厚一倍,“所以只剩一个可能。百达翡丽Ref.96。瑞士制造,金壳,手动上弦。这块表在1941年的重庆,零售价大约一百二十根金条。”
余则成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
一百二十根金条。
军统少校的月薪折合法币两百块。一百二十根金条够他不吃不喝干五十年。
“能买得起这块表的人,不会多。”余则成说。
“不会。”齐思远走到墙边,从文件柜里抽出了一份厚厚的名册。封面上印着“国泰大戏院抗战募捐义演暨贵宾邀请名册”,“大戏院当天的贵宾名册一共四百三十七人。其中坐在VIP区域的,也就是距离录音地点足够近、表的擒纵声能被电台麦克风拾取到的,不超过八十人。”
他把名册翻到标注了座位号的那几页,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我们需要做一次交叉比对。八十人里面,谁有可能拥有一块百达翡丽Ref.96。”
余则成拿过名册扫了一遍。
“钟表行的销售记录。”他说,“重庆城里卖瑞士高端怀表的铺子不超过五家。我们调他们近三年的销售底单。”
齐思远点了一下头。
两个小时后。
余则成和齐思远坐在机要室的桌子两边,面前摊着五份钟表行的销售记录和那份贵宾名册。
交叉比对的结果出来了。
八十个VIP里面,近三年在重庆购买过瑞士高端怀表的,一共有十一个人。其中购买了百达翡丽Ref.96或同级别型号的,只有三个。
余则成把三个名字抄在了一张纸条上。
第一个:财政部副司长,冯承祖。
第二个:侍从室副官,王显忠。
第三个:军统总务处副处长,马宏远。
齐思远看着这三个名字,沉默了几秒。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系统。财政部、侍从室、军统本部。查起来都不容易。”
“先看看他们的底子。”余则成翻开贵宾名册,找到了对应的注册信息,“冯承祖,财政部副司长,主管军需采购。这个位置油水大,但他跟汪伪之间的动机不够强。”
“除非他贪了太多钱,被汪伪抓住了把柄。”齐思远说。
“有可能。但只是可能。”余则成的目光移到第二个名字上,“王显忠,侍从室副官。这个人有意思。侍从室是最高统帅的直属机构,能接触到最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