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突然加速等于告诉对方“我发现你了”。一旦他们判断目标有了警觉,接下来就不是跟踪了,而是动手。
他保持着原来的步速,脑子里飞速地过着附近的地形。
从这里到住所,最近的路是沿着石梯直上半山腰。但那段石梯只有一米多宽,两边是陡坡和密密麻麻的民房,一旦被堵在石梯上,前后都跑不掉。
不能走那条路。
他回忆了一下来重庆之后走过的几次路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方。
防空禁区。
从军统大楼到他住所的途中,有一段路会经过一片划定的“防空禁区”。那是1941年重庆大轰炸之后,国民政府在城区设置的若干防空洞群附近区域,白天由宪兵队轮流巡逻,夜间更是严防死守。
在这片区域里,宪兵队对任何可疑人员都有权盘查甚至拘留,不需要提前打招呼。
余则成的呼吸变得又浅又轻,手心攥出了一层汗。
但他心里有了主意。
余则成在下一个路口自然地拐了个弯。不是往石梯方向,而是朝着江边那片老城区绕了过去。
重庆的夏夜来得很快。
七点不到,天就彻底黑了。嘉陵江面上涌起一层厚厚的雾气,像是有人把一整条白色的棉被铺在了江上,然后白雾一点一点地往岸上爬。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一百多米才有一盏,灯光被浓雾吃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团昏黄的光晕。
余则成走进了老城区的巷子里。
这一带的巷子七拐八弯,高低错落,到处都是陡峭的石阶和狭窄的岔道。如果不是本地人,走进来十分钟就得迷路。
他住在这附近快两个月了,对这片区域的地形烂熟于心。
身后的两个尾巴也拐进了巷子。
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不到二十米。石板路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远处哪家的收音机在放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地从雾里飘过来,显得格外诡异。余则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了一些,对方开始缩短距离。
他们也知道,在这种能见度下如果拉得太远,目标就跟丢了。
余则成的心跳在加速,但步伐依旧沉稳。
他拐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空旷的场地。地面是碎石铺的,中央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那就是防空洞的入口,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写着“防空重地,闲人免入”。
远处传来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响。
宪兵队的巡逻队,至少四五个人,正在防空洞周围走动。手电筒的光柱在雾气中扫来扫去,像一根根晃动的白色手指。
余则成没有犹豫。
他猫着腰,故意在宪兵巡逻的光柱边缘一闪而过,脚下踢飞了一块碎石头。
“哐当”一声。
“什么人!站住!”
手电筒的光柱刷地扫了过来。
余则成已经闪身躲进了防空洞入口旁边一面矮墙的阴影里。他整个人蜷缩在墙角,背贴着冰凉的石壁,一动不动。
宪兵们快步冲了过来。
“那边!有人!”
手电筒的光扫向碎石路面,几个宪兵端着步枪小跑过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跟在余则成身后的那两个灰衣礼帽男刚好从巷子里拐出来,迎面撞上了这群宪兵。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为首的宪兵排长厉声喝问,手电筒的强光直接打在了两人脸上。
那两个特务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们不是宪兵队系统的人,穿的是便装,没有任何证件,而且身上大概率藏着枪。
在防空禁区,被巡逻宪兵截住,身上又有武器,怎么解释都说不清楚。
“我们是军统……”
“军统?有证件吗?”排长根本不买账,“防空禁区,非巡逻人员一律先扣押再查验!搜身!”
两个特务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余则成蜷在矮墙后面,听着那边盘查的声音,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等了大约三分钟,确认宪兵队已经把那两个人控制住了,才悄无声息地从矮墙后面绕出来,沿着另一条岔道溜走了。
浓雾是他最好的掩护。
他走了几步,猛然被脚下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不知什么时候倒在了路上。他扶着墙站稳,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走出防空禁区后,他绕了一大圈,用了四十分钟才回到住所。
那是半山坡上的一间小屋,木门木窗,推开门的时候合页发出吱嘎一声。
余则成关上门,插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冷汗从脊梁骨一直淌到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