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有著火牆,倒是溫暖。外面大雪紛紛,殿內卻炭火燒得通紅。
殿外的戍衛在外面凍得瑟瑟發抖,漸漸失去知覺;殿內的官員們則感到太熱了,太過窒悶,很想出去透透氣。
坐在上座的嬴政知道扶蘇親近儒家,但是他從沒想過扶蘇會提出這麼激進的主張。這是在公然和秦國的大臣們叫板了。
另外,扶蘇變得比以前更加強硬了。
這個主張就好像是他積攢了很多年,想說卻又懼怕不敢說的話。
就像是他一直對自己的行為有所不滿,想要制止卻只能侷限於勸說,始終不能做出什麼真正的事情來。
今天這般公開叫板,實在是讓嬴政意外。
但是扶蘇的行為也讓嬴政失望。
因為高手都是不會親自下場的。
也就是說,到現在了,扶蘇還是不會使用一些手段,他甚至都沒給自己養出來一雙白手套,反而還把自己的白手套給幹掉了。
嬴政感到頭疼。
這時候,姚賈忽然間笑了起來,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之後搖搖晃晃一番,把身體坐得更直。
“東陽君剛剛打了勝仗回來,又得到了皇帝陛下親賜的七個郡縣,一時間名滿天下。”
“微臣本來佩服東陽君的才能和名聲,可是如今聽到君侯說這樣的話,便實在是為皇帝陛下感到心寒。”
“第一,君侯提出的治國綱領簡直是違背秦國一貫以來的傳承。”
“儒者不入秦,這是秦國一直以來的傳統。”
“而君侯卻要讓儒家之學來教化百姓,這就是要引入大量的儒生入朝了。”
姚賈說著,還刻意望了一眼李斯。
“君侯提出的政策,這是在動搖國本。”
“其二,君侯您現在身為君側之人,算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可是皇帝陛下尚在,您用什麼身份提出這一治國綱領呢?”
“您的治國綱領恐怕不是為皇帝陛下提出的吧?”
“我看君侯的心裡沒有皇帝陛下這個父親,有的只是天下人。”
“難道說,君侯忘記了當初是怎麼前往九原城的嗎?”
扶蘇知道自己早就引發了很多人的不滿,只是第一個跳出來公開叫板的人是姚賈,這就讓他動了殺心了。
提什麼不好,偏偏提那件事。
扶蘇很快就察覺到,這話不是給他聽的。姚賈說出這種話來,其實是給最上面的嬴政聽的。
嬴政的面容被垂旒全部遮住,誰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可當嬴政望著下座的扶蘇和姚賈時,他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扶蘇和這些臣子們的矛盾已經尖銳到了這個地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他這個堂堂大秦帝國的皇帝,不過是他們爭權奪利的經手人而已。
如果說扶蘇公開提出政治主張是想要撼動什麼,那未免有些愚蠢。但如果是為了爭奪權力的話,那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而姚賈的行為,也正是衝著扶蘇來的。
嬴政不由得想起陳樂此前彙報給他的那個謠言。
殿內異常安靜,除了嬴政之外,大秦帝國兩位權力最高的丞相紋絲不動地坐著,他們緊抿嘴唇,像是兩棵千年古樹,固然沉默,可是內裡散發出靜氣,讓人心生畏懼。
扶蘇則道,“我提出治國的綱領,正是為君父考量,所以才在君父面前提出啊。”
“我有什麼事情,都必須要先彙報君父,由君父考量之後才能通過,之後才能施行。”
“我總不能像是上卿賈這樣,先把事情做了,之後再和皇帝陛下打聲招呼。我記得當初韓非是先被人毒死,之後又有人站出來頂罪,祈求君父原諒。”
扶蘇望著姚賈亦笑,可巧了,你想弄死我的時候,我也剛好想弄死你。
姚賈頓時氣得臉色發白。
嬴政在上座坐著,當韓非這個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都被翻出來,可見雙方都是下了血本。
嬴政知道,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只是與此同時,他最期待的事情也發生了。
嬴政望著扶蘇,眼中帶著希望。
扶蘇繼續上奏道,“君父,現在天下的百姓,人人心思不安,個個都想著出頭,不安分守己。”
“民以食為天。種地是天下最大的事情,可是現在的庶民們都不想著種地,都想著外出離開家庭,去做士人、做商人、做門客。”
“國家的禍亂就是因為人人都有著相同的慾望,想要去做那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事,人人都鄙夷工人、農夫,這才釀造了禍患。”
“我秦國過去之所以強大,就是因為商君變法之初留下的政策,國家獎勵耕織,凡是靠著自己的本事吃飯的人,那都是最值得人尊敬的。”
“如今社會上的風氣則全然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