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柳拱,終於開口了。
“陛下,新政推行已到關鍵時刻,無論是驛站試點,還是清丈田畝,都離不開督察司的統籌監察。如今主官一職空懸,不可久曠,臣請陛下儘快任命新的主官,以免政務荒廢。”
柳拱沒有去質疑陛下的決定,而是順著貶官,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陳端是在試探,柳拱也是在試探。
試探陛下,是否要將盧璘的根基,也一併拔除。
龍椅上,昭寧帝沉吟片刻。
“督察司主官一職,暫由督察司副使蕭遠山代理。待朕物色到合適人選,再行正式任命。”
此言一齣,佇列中的蕭遠山猛地一怔,隨即連忙出列,叩首謝恩。
心中卻忍不住計較。
陛下讓自己代理,而不是直接任命新人。
這說明,盧大人還有回來的一天?
所以,自己要好好把盧大人的班底穩住。
朝會繼續進行。
但朝臣們心思,顯然已經不在政務上了。
世家派系的官員已經在暗中盤算,如何趁著盧璘失勢,將新政徹底推翻,奪回失去的利益。
而支援新政的官員們則一個個憂心忡忡,不知道陛下對盧璘這個態度,能不能等同於對新政的態度。
……
退朝後,柳拱沒回內閣,直接乘車匆匆回了府。
書房內,沈春芳早已等候多時,見柳拱進來,立刻迎了上去。
兩人對視一眼,柳拱率先開口。
“你怎麼看?”
沈春芳沉聲道:“陛下此舉,必有深意。”
“‘西北新軍教習使’,品階雖低,不過區區從五品,但你別忘了,這個職位,能讓璘哥兒名正言順地掌握一支實際的武裝力量。而且是新軍!”
“新軍,就意味著沒有舊勢力的盤根錯節,是一張白紙,可以任由他施展。”
“陛下這不是貶斥,這是在給他鋪路,讓他遠離京城這個漩渦,去一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積蓄自己的力量,擁有真正的自保之力。”
柳拱緩緩點頭,長出一口氣。
“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
“只是什麼?”沈春芳問道。
柳拱皺起眉。
“只是陛下為何要用這種方式?當眾貶斥,雷霆手段,這對璘哥兒在士林中的聲譽,損害太大了。”
停頓了片刻,柳拱說出了最大困惑。
“我總覺得,陛下這是在演一齣戲。”
“一齣....演給某些看不見的人看的戲。”
..........
翌日。
京都城外,十里長亭。
秋風蕭瑟,捲起官道上的落葉,平添幾分淒涼。
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兩名隨從,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盧璘一身青色便服,立於亭中,望著京都城的方向,臉色如常。
沒有讓柳拱和夫子來送別,因為盧璘很清楚自己還會有回來的時候。
正準備轉身上馬車離去。
這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盧璘回身,只見數騎卷著煙塵而來,為首之人,正是御前太監總管,高要。
高要身後,是幾名身著禁軍甲冑的護衛,氣息沉凝。
盧璘停下腳步,待高要翻身下了馬,才走到對方近前,躬身行了一禮。
“見過高公公。”
高要快步上前虛扶一把,環視一週,隨即開口:“咱家奉陛下之命,特來為盧大人送行。”
說著頓了頓,對著所有人一揮手。
“你們都退到百步之外。”
轉瞬間,長亭內外,只剩下盧璘與高要二人。
高要長長嘆了口氣,開口道:
“盧大人,陛下昨夜在寢殿,獨坐到天明。”
一句話暴露出的資訊量很大。
盧璘靜靜聽著,沒有接話。
高要見盧璘這般,眼裡閃過一絲讚許,又繼續說道:“咱家跟在陛下身邊多年,從未見過陛下如此....”
盧璘終於開口,主動將話頭接了過來。
“臣斗膽,敢問公公,陛下可是有話要轉達?”
高要沉默了片刻,湊近一步,略微斟酌了用詞,這才開口:
“盧大人,陛下讓奴才問你一句話。”
“你可曾怨過陛下?”
盧璘聞言,臉色平靜,而後起身對著皇宮的方向,鄭重地躬身一拜。
“臣從未怨過陛下,今後也不會。”
“陛下所為,必有深意。臣愚鈍,一時未能領會,但絕無怨懟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