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节
“劉山長此言,更是荒謬。”

    “你只知‘君子值啦恢食’,卻不知後半句,‘憂道不憂貧’!”

    “何為憂道?憂的是聖賢之道無法推行,百姓在苦難中掙扎!而不是憂慮自己讀的書不夠多,心性修得不夠圓滿!”

    “再者,誰說鑽研器物,就不能修養心性?”

    盧璘走到那架織布機前,輕輕撫摸著上面精巧的齒輪。

    “為了讓這齒輪咬合得更緊密,需要反覆計算,反覆嘗試,這其中,難道沒有格物致知的道理?為了讓百姓用上更好的工具,日夜不休,殫精竭慮,這難道不是一種心性的磨礪?”

    “反倒是諸位,高坐廟堂,空談心性,於國於民,又有何益處?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你!”劉希夷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的聲音,從人群后方響起。

    “盧先生...說得對!”

    眾人回頭望去。

    只見一名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衫,滿臉風霜的老農,在沈仲文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個農人?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劉希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那老農,厲聲對沈仲文喝道:“放肆!此乃何等場合,豈容一介草民踏足!還不快將他轟出去!”

    老農被這陣仗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盧璘快步上前,扶住了他,然後轉過身,直面劉希夷。

    “劉山長,這就是你所謂的理學大宗師的氣度?這就是你所謂的聖賢門徒的德行?”

    “一個為天下人種出糧食的農人,在你眼中,竟連踏足此地的資格都沒有?”

    “你口口聲聲為了百姓,卻又如此鄙夷百姓!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一番話,字字誅心!

    劉希夷被罵得腦袋嗡嗡作響,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褻瀆!這是對聖賢之學的褻瀆!”

    劉希夷指著盧璘,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將一個泥腿子的言語,與聖賢經義相提並論,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理學,羞與爾等為伍!”

    歇斯底里的咆哮,徹底暴露了劉希夷內心虛弱和傲慢。

    臺下,許多中立的學者,都露出了不忍卒睹的神情,紛紛搖頭。

    盧璘看著狀若瘋狂的劉希夷,忽然平靜了下來。

    “劉山長,你錯了。”

    “你所尊崇的,不是聖賢,而是那個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理’。你將理,置於人心之上,置於萬民之上。為了維護你心中的理,你可以無視百姓的疾苦,可以踐踏農人的尊嚴。”

    “這,不是聖人之道。”

    盧璘的聲音傳遍全場。

    “真正的聖人之道,不在天上,不在書裡,而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人心,即是天理!一個連百姓的苦都感受不到的心,一個連農人的尊嚴都要踐踏的心,還談什麼天理?談什麼聖賢?”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非理學門人的心中炸響!

    人心即天理!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驚世之言!卻又如此的直指本心,讓人無法辯駁!

    就在全場陷入震撼的死寂之時,一名鬚髮皆白,身穿江南學派服飾的老者,緩緩站了起來。

    他是洛州學派的領袖錢謙。

    錢謙對著盧璘,深深一揖。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學問之道,貴在致用。盧案首以百姓心為心,以天下事為事,此等胸襟,此等學問,老夫,拜服!”

    錢謙的表態,激起千層巨浪。

    洛州學派,竟然公然支援盧璘!

    劉希夷看著錢謙,又看看周圍那些對他指指點點的學者,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口氣沒上來,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山長!”

    “快!快扶住山長!”

    白鷺書院,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這場聲勢浩大的講學會,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方式,草草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