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照片里,第二排左数第三个,那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笑容格外灿烂的年轻工人,那双原本直视镜头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极其僵硬地向右转动了一下。

    瞳孔聚焦,直勾勾地盯住了正俯身捡拾书页的李国富。

    李国富浑身剧震,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

    他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缩成针尖。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认得那张脸。他当然认得那张脸,那是他自己,年轻时的自己。

    红星机械厂三车间,电焊工,李国富。

    工号:0735。

    照片里那个年轻的他,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凝固的笑容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紧接着,照片下方对应的名字和工号:李国富,0735。

    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过,瞬间变得焦黑、扭曲。

    “啊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李国富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嚎叫,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深入骨髓的痛楚。

    他像是被那照片里的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张被他手指触碰到的泛黄纸页,边缘毫无征兆地渗出一种粘稠、漆黑、如同石油般的油污。

    那油污仿佛有生命般,迅速蔓延开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类似劣质机油燃烧后的焦糊恶臭。

    李国富惊恐地想要抽回手,但已经晚了。

    那粘稠的黑油如同活物般,瞬间包裹了他按在纸页上的整个手掌。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吸附力。

    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像是被无数条冰冷的湿滑的蚂蟥死死咬住,皮肤传来一阵强烈的灼痛和麻痹感。

    “啊——!”李国富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他拼命挣扎,佝偻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甩脱那可怕的束缚!但那只手如同被焊死在了纸上,纹丝不动!黑油迅速向上蔓延,覆盖了他的手腕,如同给他戴上了一只丑陋的、不断生长的黑色手套。

    纸页上,那焦黑扭曲的名字下方,一行清晰的铅字在油污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1998年度下岗分流人员名单”

    李国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喉咙里发出带着破锣般的嘶鸣。李国富每一次咳喘都喷出带血的唾沫星子,溅在散发着恶臭的黑油和他自己剧烈颤抖的手背上。他佝偻的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折断。

    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鼻涕和血沫,沿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肮脏的地面和那页如同诅咒般的名单上。

    “对不起……儿子的药……”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那只被黑油吞噬的手,徒劳地在纸页上抓挠着,指甲刮擦着粗糙的纸张,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嚓声,却无法撼动分毫。

    黑油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正沿着他的手臂,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传来一阵阵被冰冷火焰灼烧般的剧痛和麻木。

    市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的摊主和顾客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恐怖的一幕上。

    有人惊恐地捂住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摊主老头也忘了心疼他的书,张大了嘴巴,老花镜滑到了鼻尖。

    繁华热闹的表象下,那深藏的令人窒息的恶意,终于撕开了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路小冉只觉得一股寒气冻结了四肢。

    他看到李国富眼中那彻底熄灭的光,看到那不断蔓延的、如同活物的黑油,看到名单上那行如同判决书的铅字……污染区的规则,远比冰冷的木牌文字更加残酷更加具象化。

    它吞噬的不仅是生命,还有那些被深埋心底、早已结痂的旧日伤疤,将它们血淋淋地撕开,再浇上滚烫的毒液。

    李国富的惨叫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市场的喧嚣中撕开一道短暂而刺耳的口子。

    随即,更大的声浪便重新涌上,淹没了这微不足道的痛苦。

    讨价还价声、劣质音响的促销歌、摊主们卖力的吆喝,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洪流。

    人们只是短暂地投来一瞥,那目光里有惊愕,有厌恶,有麻木,唯独没有同情—,便又迅速扭过头去,继续他们讨价还价,挑选商品的日常。

    在这个虚假繁荣的市场里,个体的痛苦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消融,不留痕迹。

    路小冉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货架,那寒意透过薄薄的冲锋衣直刺骨髓。

    他死死盯着李国富。老人佝偻的身体仍在剧烈地颤抖,那只被粘在名单上的手,漆黑粘稠的油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已经吞噬了手腕,正贪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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