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膝刚弯到一半,却骤然清醒,叹气不已。
刘备疑惑,遂问道:“你可还有何顾虑?”
狮猁怪叹气摇头道:“不瞒圣僧,此行过后,你若要杀我,我无话说。但我但凡能活下来,便要身归他处。”
“可是要回去找你那师父?”
狮猁怪想了想,终究还是点点头。
刘备知道,他不愿说出师父跟脚来历,定有难言之隐。
也不想逼问,只说道:“看来,你师父一定待你甚好。”
一句话,狮猁怪眼中竟现复杂神色。
好么?
不好么?
好不好,只有他心里知道。
而这一瞬间的恍惚和为难,尽数被刘备捕捉在眼里。
“要不,你去跟你师父说说,如果实在不行,贫僧再去相求。治国理政本是你平生所长,也唯有此任,方能让你一展胸中抱负,不负这一身经世之才。”
这一番话,正说到那狮猁怪的心坎上。
圣僧懂我啊,只是……
狮猁怪心中闻得此言,脸色却愈发痛苦和纠结。
“我是想如此,可本役在身,不得擅离……”
刘备便问:“那你从前身居何处?又所任何职?”
狮猁话到唇边,“坐骑”二字几番吞吐,终究难以出口。
刘备见人家为难,也不逼问,而是邀其上座,坐于自己身旁。
“大王有难言之隐,贫僧并不勉强。只是有些事情,乃想请教,万请大王不吝垂教。”
一席温言谦逊有礼,身段放得极低,又将他的意见看得极重。
狮猁怪受宠若惊。
一瞬间,胸中思潮翻涌,竟想抛却所有道行果位,决意追随圣僧,携手开创一朝基业。
但终究理智占据了上风。
“圣僧何言请教。有什么话,问我便是!”
刘备颔首:“实不相瞒,贫僧西行一路所见,人分良莠,妖有善恶。世人各有邦邑安身,妖类却只能依附妖王栖身,掌权者凭好恶治下,全无律法约束,人妖常生嫌隙。我意欲诛灭凶顽恶妖,收容良善精怪立国,令其耕牧自足,定其疆界,与人互通商贸,互相依存。从此西洲之地界,不以人妖分区,唯以善恶定界,大王以为可行?”
闻得此言,狮猁怪大为惊颤:
“哎呀,且不说此事可行与否,此正是我毕生心之理想。”
刘备闻言大喜:“原来大王早存此志?”
狮猁怪沉吟道:“现下西洲地界,人族聚城而居,妖物散野横行,彼此隔阂敌视,难通往来。只因一众妖王理政全凭心性,不通权衡制衡之术,故而终究难以和睦共处。”
刘备目色端凝,抓住狮猁怪的狮爪:“是以贫僧寻访贤才,其人需心怀仁善、不伤生民,深谙人间治国之法,又通晓妖族人情。由这般贤能之人立国,方有望促成妖人和睦共存。
今日得遇大王,本以为觅得夙寻已久之人,奈何未曾想……大王不能与我共成大事。”
狮猁怪闻言,面色也苦涩万分:“可我……终不能与圣僧同行。待恩师至此,我便要随他而去……”
刘备见如此,心知对方去意已决。
虽说心中一万个不舍,也只能放人家离去。
“既如此,贫僧别无他求。不日便要续踏西行之路,只求大王暂伴数日,共研立国法度。若尊师登门寻你,我……”
刘备握其双手,闭目长叹:“我绝不阻拦。”
狮猁怪万万没想到。
下凡三年以来,过得最苦楚一日,竟是今日。
这请求还有理由不答应么?
狮猁怪重重点头:“我愿如此。”
“尚未请教大王名讳?”
狮猁躬身答道:“在下俗姓王,名唤力士。”
正念“王力士”,倒念“狮猁王”,正合其本身之名。
刘备也自报名号。
当然依旧以玄奘,三藏法号相称。
并非有意相瞒,只是牵扯因果繁杂,实言百害无益。
辞别乌鸡国,此后两日,刘备与那狮猁王朝夕论政。
二人商榷律法章程,筹谋构建人妖共处的邦国法度。
诸徒亦参与讨论。
玄奘旁听,更是获益良多。
他们草拟律法虽刑规森严。
看似峻厉无比,本意却是杜绝歹人蓄意挑拨人妖争端。
玄奘理解,心中也暗自期许,此番宏愿若能落地,那真是莫大善缘。
如此走了三日。
那日二人正一边聊天,一边前行。
却见天边降下一朵祥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