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面孔不断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红碎屑,碎屑又被真火烧成虚无。
真火烧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颗暗红圆珠已被炼化了七七八八。
余下一小撮暗红粉末,在火中缓缓旋转。
那些粉末中,隐隐可见无数细微的丝线延伸出去,另一端连在僧人们的脚跟。
“这些是那东西残存在僧众体内的触须。”
李晏道,“若是强行扯断,僧人们的经脉也会受损。”
将目光转向观音,
“菩萨,该你了。”
观音微微颔首,将净瓶托在掌心。
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洒向禅院各处。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每一个僧人的头顶。
那些僧人只觉全身舒坦。
脚跟处那些细小的触须被甘霖一泡,便自行枯萎,化作一缕缕黑烟散去。
僧人们一个激灵,只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院中那青袍道人正将一只铜炉托在掌心,炉中火光熊熊,照得满院通明。
李晏将炉中残存的暗红粉末尽数炼化,又将炉盖合上,贴上三道封禁符纸。
做完这些,他走到银杏树下,将手掌按在树干上那道最深的裂缝处。
心神向山体深处探去。
山体深处,那团暗红之物残留的根系正在缓缓枯萎。
可枯萎的根系仍在不断散发死寂之气。
若不及时拔除,这些死气便会渗入地下水脉,方圆百里的生灵都要遭殃。
李晏阖上双目,将一缕大千世界之力灌入山体深处。
那大千世界之力所过之处,枯萎的根系便化作齑粉。
死寂之气被一点一点地炼化。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缕死气被炼化殆尽时,李晏睁开眼来。
银杏树上的裂缝已缓缓合拢,树根处那些暗红结晶也碎成了粉末。
树冠上,那些枯黄的叶子重新泛出青绿。
一片新叶从枝头探出头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晨光落在禅院的残垣断壁上,将昨夜大火烧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柴房已烧塌了大半,方丈室的屋顶也塌了一角。
可大雄宝殿却完好无损。
殿中那尊观音像泛出温润的光泽。
像前那只铜香炉中,三炷线香袅袅升烟。
玄奘盘膝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双手合十,口中默诵《心经》。
他诵了一夜的经,嗓子早已沙哑。
孙悟空蹲在他身旁的石狮子上,金睛半开半阖。
“小和尚,天亮了。”孙悟空从石狮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
“你诵了一夜的经,也不歇歇?”
玄奘睁开眼来,望着晨光中那些正在清理废墟的僧人,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圣。”他缓缓道,“贫僧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金池长老活了数百年,念了数万卷经,建了这么大一座禅院。
可到头来,他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玄奘低头望向手中的念珠。
那念珠的线已磨得极细,随时可能断裂,
“贫僧此番西行,若是也走到他那一步,该当如何?”
孙悟空歪头看了他一眼,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年轻和尚会问出这般话来。
猴子挠了挠腮,走到玄奘面前,在他心口点了一下。
“小和尚,你那年在金山寺剃度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玄奘一怔,随即垂眉沉思。
片刻后,眼中多了一丝清明。
“贫僧当时想的是,众生皆苦,若能以佛法度得一人,便是一人。”
“那你现在呢?”
“贫僧……”玄奘顿了顿,“贫僧现在想的,还是那句话。”
孙悟空龇牙一笑:“那不就结了?你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你便还是你。
金池那老院主之所以把自己丢了,是因为他心里那句话早就变了。
他自己却没发觉。
你以为他还记得当年在黄土路上画菩萨时想的是什么?
他早忘了。”
玄奘闻言,沉默良久。
晨光越来越亮,将禅院的残垣断壁映得一片金黄。
那些僧人们已将废墟清理了大半,正在大雄宝殿前排队领取早斋。
一个老僧端着粥碗,颤巍巍地走到金池长老面前,将粥碗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