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将茶杯递还李晏,径自上了山腰。
地藏王端坐山腰,那一杯茶的余韵尚在舌尖未散。
这茶初入口时清淡如水,入喉之后却有气机在经脉中游走。
他是四大菩萨之一,常年坐镇九幽。
一双慧眼能照见三千法界,却偏偏看不透这杯茶的底细。
茶中只有甲乙木气,精纯无比,不含半分佛门法力,更无妖邪之气。
可偏偏这股木气入体之后,与体内的佛光隐隐共鸣。
他拨动念珠,目光透过山壁向山脚望去。
那年轻僧人的袈裟在山风中纹丝不动,垂眉敛目,正在与那猴子说话。
猴子歪着脑袋,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地藏王心中那一丝疑虑始终未消。
这法海来得太巧,说话行事太过滴水不漏。
他将念珠拨快了三分,阖上双目。
罢了。
待观音回来,一问便知。
山脚之下,李晏将禅杖横于膝上,望着孙悟空那双金睛。
“大圣,茶已饮过。贫僧有一言相赠。”
孙悟空将茶杯搁在石上。
“山在脚下时,山是山。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猴子低声重复了一遍,金睛里泛起一层异光,“山在心头时,山非山……”
话音未落,那年轻僧人已站起身来。
大红袈裟在山风中一拂。
“大圣。”李晏双手合十,垂眉敛目,面上无喜无悲,
“茶已饮过,话已说完。贫僧告辞。”
孙悟空抬起头来,只看着那僧人转身离去。
四大金刚见李晏走来,齐齐合十让路。
那持剑金刚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师兄,那猴子可曾应允?”
李晏脚步不停,只道:“缘法未至,不必强求。”
持剑金刚还待再问,却见那袭大红袈裟已飘然远去。
转瞬间,便没入云雾之中,再寻不见。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睁开双目,慧眼穿透云雾,望见那年轻僧人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一瞬间,他感应到了一缕气息。
气息若有若无,仿若山间晨雾,还没来得及分辨便已消散无踪。
地藏王低诵一声佛号,阖上双目。
又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山下那猴子便将脑袋往石壁上一靠。
金睛半开半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四大金刚轮值的时辰已到,持剑金刚与持伞金刚换防,各自归位。
持伞金刚见那猴子一反常态地安静,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低声道:
“这猴子莫不是被那法海师兄说动了?怎的这般安静?”
持剑金刚摇头道:“你方才不在,没瞧见。
那法海师兄请这猴子喝了一杯茶,这猴子便成了这副模样。
依我看,那茶里多半有观音菩萨的甘露,专门降伏这猴子的野性。”
持伞金刚将信将疑,还未开口,便听山下传来一阵鼾声。
那猴子又睡着了。
鼾声比方才更加响亮,一浪高过一浪。
持伞金刚松了一口气,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还是那副老样子。
睡便睡罢,横竖他也翻不出佛祖的五指山。”
他话音方落,山腰处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金刚何在?”
四值功曹同时从石隙中现出身来,四大金刚齐齐转身。
山腰之上,地藏王菩萨已站起身来。
身后光轮随之收缩,化作一轮拳头大小的光球悬于脑后。
那张万年不变的庄严面孔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
“地脉有异动。”地藏王沉声道,
“方位在巽,时辰在午。巽为风,午为火。风火相激,山泽之气将变。”
四大金刚闻言,各持法器在手,将法力灌注其中。
那持剑金刚的降魔剑泛起层层金光,剑身之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梵文。
持伞金刚的宝伞撑开,伞面之上有天龙虚影盘旋。
持琵琶金刚五指按弦,只待一声令下。
持蛇金刚手中那条赤蛇昂首吐信,蛇目之中隐隐有火焰跳动。
四值功曹也各运法力,将五行山四周的天罗地网催动到极致。
地网从山根深处升起,网线皆是佛门愿力所化。
五百年来,日日经受佛法加持,已与五行山融为一体。
便是一只蚊子,也休想从网眼中穿过。
山根深处,那三道隐晦的妖气同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