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朝中复平。
六月初九,地动,夜端族中的寒潭封印松动。
六月二十,哀召突降黑雨,雨珠砸在地上泛着诡异的油光。
夜端族中的族长逝世,云唯安正式成为族长。
“族长,寒潭的黑冰已经漫过木梯第三阶了。”族中长老声音发颤,枯瘦的手指捏着湿透的符纸,“昨夜又有三只巡逻的灵犬被煞气蚀了心,见人就咬,只能……”
元唯安攥紧了腰间的骨佩,那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冰凉的触感抵不住掌心的汗。他想起萧璟诚临走时那双清明的眼,想起对方说“我是靖南侯,不是祭品”,喉结滚了滚:“派人再去长京一趟。”
“可萧世子他……”
“不是去逼他回来。”元唯安打断长老,声音比往日沉了些,“派个人去……告诉他,寒潭底下的东西,不止是夜端族的债。”
黑雨越下越大,打在高脚楼的木窗上噼啪作响。元唯安走到窗边,望着后山方向弥漫的黑雾,守印人守的从来不是封印,是天下人的安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光洁一片,没有红钿,却像有团火在烧。
还有一法叫“溯回”,可让时间倒流,退回封印未松动之时。但此法需以献祭者的魂魄为引,耗尽修为与寿元,且逆转的时间里,所有与封印相关之人的记忆都会随之重置,唯有献祭者会带着破碎的记忆留在时光缝隙里,永世不得超生。
元唯安说出这两个字时,长老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族中古籍记载,千年前曾有位长老为阻止封印松动试过此法,最终魂魄被时间碾成飞灰,连轮回的痕迹都没留下。
“族长万万不可!”最年长的长老扑通跪下,拐杖重重磕在地板上,“您刚接任族长之位,夜端族不能没有您!”
元唯安低头看着掌心:“守印人守的是天下安稳。可这天下,不该只压在一个白灵身上。”
见他要动真的,长老们齐齐上前按住元唯安的手:“别冲动啊族长!”元唯安自是一人无法敌众,其中一个长老直接一掌拍晕了他。
萧璟诚不曾感应到寒潭的波动,可还是有一人寻到了他,那是当初黑羽楼的一个同僚,也是夜端族,不过俩人并不常见面。萧璟诚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王府的,只是他也没出声。
文飞野虽是不速之客,倒也算礼貌,还知道问好。萧璟诚懒得看他磨磨唧唧:“找我肯定是有事,既然有事,那便直说。”
“几年前,侯爷你被暮世子误伤之事,还记得吗?”文飞野开门见山,“侯爷就不好奇是谁要你的命?”
“这几阵子可以说是乱得很,侯爷,你到如今竟还不知自己被人算计了吗?”文飞野说,“您将来注定是要登上皇位之人啊。”
萧璟诚心凉了半截,虽然文飞野的话说得云里雾里、没头没尾,可他就是听懂了,也知道了。
千程的政治建设从李家上位起就一直呈斜坡下滑状,百年来表面光鲜亮丽,其实内里早就腐烂了大半,已经生蛆发臭了。早年的先国师便预言千程未来的明君会是一个姓“萧”的人,且这人会年少坎坷,命途多舛,可既不是萧沉凌,也不是萧欣若,所以只有萧璟诚。傅执故教过的学子三个里有两个都当上了皇帝,只剩一个萧璟诚。
种种的可能都指向了萧璟诚一个人,所以有野心勃勃的叛党妄想暗地里除掉萧璟诚,为的是抢夺皇位。这些年来并不单单是萧璟诚命大,有的时候其实也是溯酖酒和萧冥声在暗地里跟踪保护,由沧袭通风报信。只是这些,萧璟诚并不知情。
文飞野又说:“侯爷,如果是为了天下百姓,如果你一条命可换千万条人命,你愿意吗?”
萧璟诚:“……”
合着是把他看作活菩萨了?萧璟诚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打湿的芭蕉叶上,叶片垂得很低,像不堪重负的叹息。他转回头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波澜,只剩一片清冷淡漠。
“文大哥可知,‘神’也分两种?”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一种是心甘情愿为众生赴死的菩萨,另一种是被架上祭坛、不得不燃尽自己的木偶。”
他拿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我是靖南侯,守的是陵阳百姓,护的是一方安宁,况且那也是在我以为萧家没人了的情况下。这天下太大,千万人的性命太重,我扛不起,也不想再扛了。”
文飞野急了:“侯爷!这不是您想不想的事!先国师的预言、叛党的算计、夜端族的传承……所有的事都绕不开您!您以为寒潭的封印真的只是夜端族的事吗?一旦天妖破印,疫疾蔓延,战火四起,到时候何止千万人?”
“所以呢?”萧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