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了短暂的视线,周边很吵,但他能感受到身边的座位很安静,他原本是想扭头对陈辉良笑一下,想表达一种无奈,但对上他眼睛的时候他什么都忘了,忘了笑也忘了别人,主要是因为陈辉良看的好认真,好像他很早就在那里看,很早就在等他转过来,在晃神中,他和那些花季雨季小说里描写的主角心跳共振,达成了跨越维度的共情:很希望此刻是永恒。
或许人天生就是理智的,他们不会轻易让感性占据上风,不该感情用事,不该主观臆断,但生理反应忽不得不承认,在人与人一次又一次接触的过程中,人被一点一点的情感摇动,吹摆,最终无可奈何,动了心就是动了心,没有说右边喜欢这个人,左边就是不喜欢了。
高中的刘华年就喜欢看点武侠小说,但后来能挤出来的时间越来越少,课间忙着睡觉晚修忙着写试卷,一本小说他就断断续续地看,有时候能隔了好几个月才看下一本,人都不记得是谁,但就是喜欢看,用了高中整个三年从风云第一刀的李寻欢看到边城浪子的叶开,超期限还书就被图书馆的老师抓去拖地,每次去拖地还非得拉上覃文松。
然后就是高考,本校就是高考考点,高考的时候,从临时教室走去考场覃文松还在想他们副校长的国旗下讲话内容:考完这科就不要再想,也不要和其他人讨论,不要按照记忆对答案,和你对答案的人无非就是两种:一个是找认同感,一个是找挫败感。
结束那天他们高三年级在楼层上撒试卷,五层楼的教学楼,一沓又一沓灰色的试卷被丢下去,在那时他们看来,从五楼飘到一楼这些写满字的纸张就完成了最后使命,刘华年就穿着校服,给覃松恒一支记号笔让他在校服上签名,上面已经签了他二十几个其他朋友了,他就随便挑了个地。
深圳到处都是木棉树和一年四季都开的艳艳的三角梅,学校里也是,覃文松会下课的时候去走廊看一看这些玫红或着艳紫色的花,高中之后不要求逢校徽了,他签完自己的名字,盯着那个校服图案,像是第一次明白了恍然大悟的成语含义,突然意识到原来深圳校服被校徽盖住的那个三个绿色圈圈两笔连成的图案是一个三角梅,深圳市的市花。
自从2002年来深圳统一校服以来,穿校服穿了十一年了吧,他一直都没发现,他专注于考试排名和题海,忽略了很多事情。
只是他再也不会穿这套蓝白色的校服了,他成年了,那些强烈的,对于一道五分填空题答案的求知若渴一去不复返了,他再也不会分不清自己到底几岁,从清楚记得自己的生日变得忘记生日过了还是没过,十八岁是一个节点,代表着别人再也不会说你的青春,他们说你的年轻,催促你去发现世界其实没有你想象中的那样美好,强调你该试着学会独自面对社会里冷漠又平庸的人群。
像席慕容写青春,遂翻开那发黄的扉页,命运将它装订得极为拙劣,含著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所有的结局已经定好,却忽然忘记了是怎样的一个开始,他对这段记忆最后的印象,是高考后他在地铁上一个抬头发现窗外天全都黑了,能看见高大的写字楼里亮着灯,他就想刚上车的时候明明还是白天啊,过去很久了吗?
毕业后刘华年也没和他断了联系,甚至有时能见个面,陈辉良这个名字已经在他们的对话中被取代成了单个字的“他”,一说就是好多年。
刘华年说:“你还是个老师呢,这么多年怎么都没把自己疏导通,没开导开导一下自己啊?”
覃老师都被他逗笑了,说“老师怎么了?老师也是人啊。”
他心说古龙还写过多情剑客无情剑,剑是无情人却有情呢,覃老师觉得刘华年肯定把高中看过的那些小说都忘光了。
他上学的时候和陈辉良应该说了很多话的,但是他也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