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表翻到阎庆国那一行时都会摘下老花镜停很久。
通讯员当了大半辈子师范学校传达室的门卫,这份档案是他退下来以前亲自跑到省城教育厅人事处翻出来的。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跟从灶房窗口探出身来的孙爱莲说老阎的骨灰在矿区公墓靠东头,逢清明他让建设送过去的那束菊花正好能望见学校的方向。
菜地里有一垄空心菜被雨水打歪了几棵,程大柱拄着拐杖站起来让秀兰扶着走到地头,指着那几棵歪苗说根没断,不用扶正它自己会长直。
果然过了两天他自己再去看,歪的苗已经挺起来了。
有一天上午他坐在院子里,忽然让孙爱莲把他压在衣柜最底下的那件旧军装找出来。
孙爱莲说军装不是在门后挂着吗。
他说不是那件,是那件新的。
孙爱莲愣了一下才想起衣柜最底下压着一套五十年代部队换装时他领过的一套新式军装,呢料子的,他一辈子没舍得穿,只在赵明牺牲那年穿过一回。
孙爱莲把军装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抖开一看呢料还是簇新的,袖子上的折痕压得像刀刃一样直。
程大柱接过来拿手掌在胸前抚了一下,说这几天他老梦见老赵蹲在窑洞口跟他分烟叶子,醒来以后就想起这身军装该见见太阳。
孙爱莲帮他把军装套在军大衣外面,两面料子都板板正正的,他把那副旧肩章在上衣口袋里别了整整个把月也没别上去,最后是亮亮拿姚小琴修打字机的小改锥帮他重新烫平了背胶。
他让亮亮把他扶到院门口,站在杨树底下看着井架好一阵子。
回到藤椅上以后他重新把外面的军大衣拢了拢,那三个焦洞正压在心脏偏左半寸的位置。
他的记忆也开始像老胶片一样串着跳。
有时候他管秀兰叫嫂子,有时候又管叫何老师。
有一回秀兰给他端粥,他看着她的脸说你跟你爹长得可真像。
另有一回他指着菜地旁边那盆辣椒问孙爱莲,说明天是不是部队要出发,小米炒面还没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