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齿轮与电路
    开学第一天,秀兰站在矿务局第一中学高一三班的讲台上点名。

    点到何亮亮的时候,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到。

    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她抬头看了一眼后排靠窗那个位置。

    何亮亮坐在那里,一只手搁在课桌上,另一只手攥着圆珠笔,已经在本子上画了个什么。

    她不用看也知道他画的是齿轮。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从小就爱画齿轮。

    何建设小时候在机修厂宿舍的墙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圆圈,现在他儿子在作业本背面画,画得比他爸圆多了。

    「何亮亮。

    「到。」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妈让你放学以后去一趟信息中心。新的学生档案要录入。

    「知道了。

    旁边几个男生转过头来看他。

    有人压低了声音问那是谁。另一个说是何老师的侄子,他妈以前在打字室。

    第三个说打字室早拆了,现在叫信息录入中心。

    秀兰敲了一下黑板。

    教室里安静下来。她把粉笔搁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函数。

    何亮亮在矿务局第一中学算是半个名人。

    他还没入学,初中的老师就知道他。

    数学教研组的人说这孩子随他妈,做事仔细,字写得好,每次交作业都拿直尺比着画等号,等号两横一定要画得一样长。

    物理老师说这孩子随他爸,动手能力强,做实验接个电路板比老师还快,但考原理题的时候老是丢分。

    他算出来结果是对的,中间的推导步骤却不是按标准答案的路子来的。

    班主任把这些意见汇总之后交给教研组,秀兰翻完了各科任课老师的反馈,在物理一栏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基础弱。

    又补了一句:手很稳。

    何建设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亮亮上学。

    那辆老二八是他从机修厂学徒时代骑到现在的,链条换了好几条,脚踏板的橡胶套磨平了就换一副新的,车身上的漆前后补了好几次,颜色深浅不一。

    他骑车的时候亮亮坐在后座上,书包搁在前面篮子里。

    父子两个从北区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骑到学校门口,一路上经过水房门口,经过机关楼,经过当年打字室那扇朝西的窗户。

    窗户现在改成了矿业集团信息中心的办公室,窗台上那盆文竹早就搬回家了,但窗框上还有一小块被打字机油墨熏出来的印子,几十年了没褪。

    亮亮每天早上跳下自行车的时候都会说一句爸我走了。

    何建设每次都说上课认真听。

    父子两个的对话十几年没有变过。

    何建设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儿子跑进教学楼,才骑上车往矿业集团技术中心的方向去。

    他的工作已经从修机器变成了审图纸,但那辆自行车还是老样子,链条上着新机油,骑起来没什么声音。

    姚小琴现在在矿业集团办公室管信息录入中心。

    矿务局在一九九八年统一换了电脑,她学打字的时候用的是仿宋三号字模,现在用的是五笔输入法。

    她学新东西快,打字室的文档搬到新设备上,她只用了一个多月就适应了键盘的敲击手感。

    但她还是在家里的窗台上留了一台老打字机。

    那台打字机是当年她从省城一个人搬来的,铸铁底座磕掉了一块漆,但字锤还是好的,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打字室归档。

    字迹是仿宋体,三号字模,深蓝色带。

    色带是何建设从省城百货商店买回来的最后一盒存货。

    亮亮从小在这台打字机旁边长大。

    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踮着脚够键盘,手指头在键帽上来回拍。

    姚小琴把他抱到桌前坐着,他把整个滚筒的蜡纸全部打满了一串乱码。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不再乱打了,能帮他妈用电脑打字。

    再后来学校的机房开课,他成了班上第一个学会盲打的人。

    微机老师说他的手速比省城的中学生平均训练成绩还快一截。

    亮亮回家以后跟秀兰说微机老师表扬他了。

    秀兰正在灶房里择豆角,停下来擦擦手,说有比他打字更快的,有的比他慢,但键盘不是最急的东西,最急的是他在试卷上推导物理步骤时每次都在关键环节跳步。

    何建设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已经高过了房檐。

    枣子每年秋天打下来能装好几筐,分给北区家属院的每一家。

    亮亮小时候每年打枣的时候他负责捡地上的,现在他不用捡了,直接拿着竹竿打到树梢上。

    他长得跟他爸差不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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