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白头发
    孙小娥在底下举了手,说何老师我们毕业以后还能回来找你吗。

    秀兰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仰着的脸,张二柱的脑门上又添了一道小口子,是被井架楼梯上的铁锈划的。

    赵小勇的个子比初二时高了半个头,坐在后排,铅笔盒换成了新的,但铅笔还是咬得满是牙印。

    她说回来随时回来,矿务局第一中学的门开着她就在。

    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讲台上,抽出一根新粉笔。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极细的碎屑。

    她翻开教案,在相似三角形那一章的开头写下今天的日期。

    窗户外面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一片黄叶子打着旋贴在窗玻璃上,又被风卷走了。

    过完年开春,何建设和姚小琴的院子里那棵枣树第一次开了花。

    小米粒大小的碎花藏在窄窄的叶缝里,要走到树底下才能闻到那股极淡的清甜。

    姚小琴把打字机挪了个位置,让滚筒从窗户正对着枣树的树冠,这样打字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花开。

    何建设蹲在树底下松土,把她新买的那瓶字锤清洗剂随手搁在脚边。

    程建国开始定期接待省煤炭设计院派来的技术员。

    每个月一次,把设计院送来的排水改造分区方案在专项工作组办公室里审核校对。

    设计院的技术员起初在机关楼一楼看见一个拄拐杖的人走出来时还有些拘谨,第二次来就低头打开了笔记本。

    何建设每次都把人领到这间办公室门口,然后坐在自己位子上听程建国把方案里的图纸一页页翻开,笔尖点在某一行数据上要对方回去重新核算。

    赵雅琴寄来了一封信。

    她在省电台做到了新闻部主任,信里夹了一张她在省广播电视大楼门前拍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我爸在监狱里学会了一门手艺,用旧铁丝编篮子。

    上个星期探视的时候他递给我一个篮子,编得很紧实,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用手做对了一件事。

    这句话她写得端端正正,旁边没有加任何多余的标点。

    秀兰把信收进抽屉里,和赵雅琴当年送的那包枣泥饼的油纸放在一起。

    油纸上还留着一小块油渍,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

    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邮戳,省城,和当年赵雅琴第一次从省城回矿区时盖的是同一个邮局。

    窗外杨树的芽苞鼓胀得要裂开了,她用晾衣夹把手头最近的一份初三模拟卷别在教研组周报上。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杨树底下,他正仰头看着枝条上那些鼓胀的芽苞,膝盖上摊着一张新画的苹果树嫁接示意图。

    她推开窗正想叫他,他先开了口,说明天去河滩上给苹果树追肥。

    秀兰说好,她把批完的卷子摞在窗台上,搪瓷缸子里的茶还是热的。

    矿区还是那个矿区。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每天早上六点半大喇叭准时响。

    杨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

    北区家属院的烟囱每天傍晚往外冒着炊烟,水房门口的队伍还是排得老长。

    许翠兰还在纳鞋底,废传送带还是从矿上捡的,针脚还是密得数不清。

    何建设家门口那棵枣树长到房檐高了,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枣花味。

    程建国在河滩上种的那片苹果树已经挂了满树的果子,枝条被压弯了,秀兰拿竹竿撑了好几遍。

    他们的第一根白头发是秀兰发现的。

    那天早上她在灶房对着一碗水照了照,从发根拔下一根递到程建国面前。

    他正低头校对施工数据,抬头看了一眼说她是大人了。

    她把那根头发搁在窗台上,说明天开始咱俩互相拔白头发,谁先手抖谁输。

    第二天他没有手抖,她也没有。

    矿务局第一中学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

    秀兰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落在袖口上她也顾不上拍。

    底下有人举手问问题,她把粉笔搁在讲台上走过去低头看他的草稿纸。

    张二柱明年就要毕业了,赵小勇的个子已经比讲台还高。

    孙小娥还是老习惯,每次交卷都在背面画一朵小花。

    何文远拄着竹棍走在矿区中学的走廊里,学生们喊他何老师好,他一个一个点头。

    他写给省煤炭工业学校语文教研室的那批先秦散文教学笔记已经被印成了矿区内部教材,扉页上印着他的名字。

    他拿到那本教材的时候没有翻开,只是拿手指头在封面上按了很久。

    何建设和姚小琴的院子里多了一张小石桌。

    石桌是何建设用矿区废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