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下,继续吃。吃完了把碗一搁,说他今晚不走了,明天一早送秀兰上车。
夜里秀兰给程建国泡脚。搪瓷盆里水汽升腾,她把毛巾浸了热水拧干,敷在他小腿上。他的脚趾头有些发紫,踝骨凸出来一小块。水温刚好。她蹲在地上,头顶刚好够到他膝盖的高度。
程建国看着她的头顶。辫子散了,发尾有一截毛糙的分叉。耳后那颗小痣被灯光照得淡淡的,围裙带子歪在一边,肩膀上沾着一根头发。
她蹲在地上给他搓脚的姿势跟第一天给他擦身时一模一样,但人已经不一样了。那时候她的下巴是尖的,颧骨下面凹着,蹲在那里不说话。
现在她蹲在那里还是不说话,但脸上有肉了,手上有劲了,搓他脚心的时候会先用指腹试一下水温。
「你要走了。
「嗯。
「到了省城给家里捎个信。
「肯定捎。
「不用写信。打电话就行。省城那边投币电话已经装了,一两毛钱能打几分钟。矿务局总机接线员姓刘,是以前宣传部的,你提老范的名字她就会把线转到地质科。范景林在办公室,我在旁边。
「知道。
他把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秀兰把头低下去,额头碰着他的膝盖。碰了一下。
然后又抬起来,把盆里的毛巾拧干晾在椅背上,端着搪瓷盆走进灶房。她把水倒进菜地,水流在冬天干裂的土垄上渗成一条细线,慢慢往下沉。
何建设睡在堂屋竹床上。被子蒙着头,呼吸很沉。秀兰路过的时候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一点,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竹床又响了。
程建国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台灯亮着。
秀兰躺在西屋的床上看着走廊地面上那片黄光,和第一天晚上一样。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听见他在梦里喊了一声,不知道喊什么。
现在她知道他喊的是什么了。那根钢梁砸下来的时候他在喊着别人的名字。不是喊自己的腿。是喊赵明的名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是亮着的。
灯下面矮桌上摊着程建国的图纸,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翘起一个角,他用搪瓷杯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