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放榜
    十二月底的一个早上,矿区的雪停了。

    秀兰正在灶房里熬粥。

    小米粥咕嘟咕嘟地滚着,她用勺子搅了两圈,听见院子里有人喊她。

    是许翠兰的声音,又尖又急,隔着院墙传进来。

    「秀兰!秀兰!矿区中学贴红榜了!

    秀兰把勺子搁下。

    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走到院门口。

    许翠兰站在杨树底下,围巾没系好,拖在肩膀上,脸上被风吹得通红。她身后跟着她家老大,那孩子跑得帽子都歪了。

    「我家老大去学校拿成绩单,回来说红榜贴出来了。好多人围在那儿看。」许翠兰一把拽住秀兰的袖子,「你赶紧去。我不识字,没法帮你看。

    秀兰解下围裙搭在灶房门框上。

    她看了程建国一眼。

    程建国坐在堂屋门口,轮椅上披着那件旧军大衣。

    他把大衣的领子拢了一下。

    「你去,我等你回来。

    秀兰推出孙爱莲那辆二八大杠。

    车链子哗啦啦地响,她骑上去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从考场出来那天她就一直在等这一天。

    等了半个多月,等得每一宿都睡不踏实。

    矿区中学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有考生,有家属,有来看热闹的。

    红榜贴在布告栏上,长条形的红纸,毛笔字,一行一行往下排。

    秀兰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从人群里往里挤。

    前面的人太高,她侧着身子从一个矿工家属的肩膀旁边钻过去,又从一个技术员的胳肢窝底下挤过去。

    她站在了红榜前面。

    红纸上的字是正楷。

    第一行写着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矿区中学考点录取名单。

    往下是学校名称和考生姓名。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手指头压在红纸上,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划。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bJ钢铁学院,省煤炭工业学校。

    省煤炭工业学校。

    她的手指头停在了那行字上。

    何秀兰。

    三个字,毛笔写的。

    墨汁在红纸上洇开了一点,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何秀兰。

    她站在那里,手指头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按得死死的。

    红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她的手指头也跟着颤。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那种闷闷的,像是井下的水泵从地底深处往上抽水。

    旁边有人在说话。

    「何秀兰是谁?

    「不认识。

    「考了多少分?

    「榜上不写分,按学校分的。省煤炭工业学校是中专,也是好学校。

    秀兰没有听。

    她把手指头从红榜上收回来,转身往外挤。

    她要回家。

    她要告诉程建国。

    告诉孙爱莲。

    告诉程大柱。

    告诉何建设。

    告诉她爹。

    她挤出人群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灰色中山装,瘦长脸,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公文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只拉了一半。

    他站在秀兰面前,往旁边微微侧了一步,刚好挡住她上车的路。

    「你是何秀兰?

    声音不带感情。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念结论的语气。

    「我是。

    「我是矿务局政治部的。」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证件,翻了一下就收回去,「有群众向我们反映,你在高考中有舞弊行为。需要你配合调查。

    秀兰的手还攥着自行车把手。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角的皱纹往下拉着,嘴角也是往下拉的。

    「我没有舞弊。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男人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请跟我走一趟。

    人群中有人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几个本来在看红榜的人转过头来看她。

    有人在窃窃私语。

    秀兰听见有人小声说:「舞弊?谁舞弊?

    「刚才那个女的说自己没有舞弊。

    「政治部的人都来了,还能假?

    秀兰的手指头在车把手上收紧。

    手是凉的。

    从指尖凉到了掌心。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

    他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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