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野战医院待过。」他说。

    「抬了四年担架，什么场面都见过。她在井下比在地面上镇定，我爸更不用说。

    他把《平面几何》翻了一页。

    三角形的内角和定理，书页上印着一个三角形，三角剖开拼成一条直线。

    「以前透水的时候我妈在井口给人包扎。有一次瓦斯爆炸，烧伤了好几个人，她两天没合眼。后来回家跟我说，她不怕血，怕的是人回不来。

    秀兰没说话。

    窗外的雨继续下着，打在杨树叶上又溅到玻璃上，水珠子顺着玻璃往下流。

    程建国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内角和等于平角，也就是一百八十度。

    他在纸上画了辅助线，过顶点作底边的平行线。

    内错角相等，同位角相等。

    铅笔划在纸上很稳，每条线都拉得直。

    外面雨声很大，他的手没停。

    「这道题怎么证明？」他画完了把纸推给她。

    秀兰看着那道证明题。

    辅助线标在那里，图也画好了。

    她说：「你都没心思讲。我也没心思听。

    程建国把铅笔搁下了。

    他把轮椅往窗户那边转了半圈。

    雨打在纱窗上，细密的水雾从纱窗网眼里穿过来，落在他手背上。

    「以前我在井下的时候，每次下雨都不怕，怕的是升井以后看工友的脸。有人上不来，不用人告诉，看一眼井口那群人的脸就知道了。有一回我上来以后看见老范蹲在地上，问他怎么了，他说三队的赵明没上来。赵明是老范的邻居，老范蹲在井口哭了半天。后来不管多大的雨我都不怕，雨停不停是天的事，人在不在不是天的事。

    他把轮椅从窗户那边转回来。

    轮椅扶手磕在桌沿上，矮桌晃了一下。

    《平面几何》的课本滑到了桌子边角，他伸手按住了。

    秀兰站起来，把他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你爸不会有事。

    「嗯。

    「你妈也不会。

    「嗯。

    秀兰走回灶房。

    把窝头从锅里夹出来，搁在竹筐里。

    她蹲在灶房门口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是不大不小。

    杨树底下的泥地上积了一摊水。

    水面被雨滴打出无数圈涟漪，一圈套一圈，越散越大，散了又起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