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你活着,比什么都好
比平时大了不少。

    秀兰走进堂屋,手里还攥着那把牙刷。

    牙刷毛上的牙膏已经干了,变成白花花的一小团。

    程建国坐在书房门口。

    他自己把轮椅推到了门边上,轮子挨着门槛。

    他手里拿着今天早上刚到的矿务局日报,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矿务局生产简报,右下角有一小块豆腐干大小的新闻。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去考。

    秀兰把牙刷搁进搪瓷杯里。

    杯子碰在案板上,当的一声响。

    「我才什么底子,初中都没正经上完。最后那一年没课上,我爹出了事,学校说成分清查,让我先回家等着。等了一年,等到的是下乡的通知。后来嫁过来了,我连高中课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程建国把报纸放在桌角上。

    他转动了轮椅,往堂屋里挪了几寸。

    「你爹留给你的那些书。一本代数,一本平面几何,还有中国文学简史,你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书脊都翻烂了,别跟我说你放下了。

    秀兰没接话。

    她把搪瓷杯里的水倒了,重新倒了一杯。

    喝水的时候手端着杯子,杯沿压在嘴唇上,压得有点重。

    「我爹留书给我,是怕我以后不认字,不是让我考大学的。

    「他留书给你的时候不知道有今天,现在有了。

    秀兰把杯子搁在案板上。

    杯子里的水没喝完,剩了半杯。水面在杯子里微微晃着。

    杨树上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是播天气预报。今晚有风,明天晴。

    「程建国。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

    推到八仙桌旁边,伸手把桌角那摞图纸往旁边挪了一下,露出桌面。

    桌面上有他画的铅笔印子,是那天画歪了的那一笔。还留在那儿。

    「你爹出的那些题,二元一次方程组那几道,他写一张纸,夹在书里那么些年。你解了多少?

    秀兰低下头,手指头在搪瓷杯边沿上来回划了两圈。

    「都没解完。

    「从今天开始。

    程建国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八仙桌上。

    铅笔是昨天削的,笔尖还留着木头的毛刺。他把铅笔往秀兰那边推了半寸。

    「你拿这张表先去矿务局教育科,我让老范把高中课本给你借回来,从今天开始。

    秀兰看着桌上那支铅笔。

    铅笔尖上有一点点铅灰,是昨天晚上他画图的时候磨出来的。

    她伸手把铅笔拿起来。

    笔杆上有他的体温,热热的,刚才他一直夹在耳朵上。

    她把铅笔别在自己耳朵上,抬头看着程建国。

    他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看她。

    下巴上那层青色的胡茬比早上又长了一点,明天是该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