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除夕
抬起头看程建国。

    他正看着窗外。

    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反着白亮亮的光。

    杨树上的雪堆得太厚,有一团从枝桠上滑下来,噗地一声砸在地面上,碎了。

    除夕那天早上,矿区又下了一场雪。

    不大,细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簌簌地往下撒。

    落在杨树枝上,落在井架的铁梁上,落在北区每一家房顶的灰瓦上。

    家属院比平时热闹,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对子。

    红纸黑字,有的是买的,有的是自己写的。

    程家的对子是秀兰贴的,孙爱莲从矿上拿回来的红纸,请机关里的干事写的。

    上联风雨送春归,下联飞雪迎春到,横批万象更新。

    灶房里从早上就开始忙。

    孙爱莲剁馅,秀兰和面。

    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猪肉是程大柱从矿上食堂分的,五斤,肥的多瘦的少。

    白菜是秀兰种在菜地里的,入冬前收了,拿报纸包着搁在碗柜底下,一个冬天没冻。

    何建设是快中午的时候到的。

    他骑了一辆借来的旧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个搪瓷盆。

    盆里装的是耿师母做的炸糕。

    黄米面的,炸得金灿灿的,上面撒了一层白糖。

    他进门的时候鼻尖冻得通红,手套破了右手食指一个洞,指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白。

    「姐!哥!

    他把搪瓷盆往八仙桌上一搁,跺了跺脚上的雪。

    「耿师母给我装的,说北方过年要吃炸糕,师父说让我替他给程叔拜年。

    程大柱从里屋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勒得紧。

    衣服是孙爱莲年前去省城买的布,托人做的。

    袖子上还有熨斗烫过的折痕。

    「耿德昌还在机修厂?

    「在,师父说矿上的水泵年前刚大修了一次,他盯着干了三天。

    「老耿这头牛,让他注意身体。

    「我跟他说了,师父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不干谁干。

    孙爱莲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建设来了?洗手进屋,灶房有刚蒸好的红薯丸子。

    何建设洗了手,进了灶房。

    秀兰站在灶台前面炸带鱼,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

    带鱼是程大柱从矿上分的,冻得硬邦邦的,化开以后切成段,裹了面糊下锅炸。

    段子炸得金黄金黄的,搁在盘子里码了一层。

    「姐。」何建设站在她背后。

    「你瘦了。

    「没有,我胖了。

    秀兰翻着锅里的带鱼。

    「程家伙食好,你姐夫吃的少,我和婶子天天吃肉。

    「骗人,你每次吃肉都瘦。

    秀兰没接话。

    她把炸好的带鱼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又往油锅里放了几段新裹好的。

    油在锅里滋滋地响,淹没了两个人的沉默。

    何建设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红薯丸子塞进嘴里。

    嚼了几口,腮帮子鼓得老高。

    「好吃,跟咱妈做的一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