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铁证
    「他说他没有脸来矿区。」赵雅琴停了一下,「他不敢面对你。他害你瘫痪了两年多。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不是借口。他是真的不敢。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有煤炉子的呼呼声,和灶房里水壶咕嘟咕嘟的微响。

    然后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只是猜。

    透水那年我才十几岁。有一天下午我爸从矿上回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我端着搪瓷杯过去倒水,看见文件角上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后来听宣传部的人说你下井关了排水阀,本来可以跑,又折回去关了阀。

    我当时以为是表扬。再后来听说你躺在床上不说话,又觉得不对。

    是什么不对,那年太小我说不清楚。真正看懂是在省城整理我妈遗物的时候。

    电台宿舍里我翻我妈那个藏在床底的纸箱,翻到一份矿区剪报,是地质队合影,底下标注的日期是透水前九天。

    那上面有我爸,也有一个被划了黑杠的名字。

    黑杠涂得我几乎看不清了,可我还认得出,那个被划掉的就是你。

    他不敢把误伤打成蓄意,就干脆把你的版本从地质队名单里涂掉了。

    我爸把数字改到一千九,从头到尾都知道你在井下挡不住四千八百立方米的水。

    他知道,但他不敢要你的命。

    他改数字的时候大概以为水最多淹了巷道,不会砸到人。

    她说到这儿嗓子破音了。

    她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透了。

    「谁知道正好是你关了阀,正好是你往回跑,正好是你从那根钢梁底下经过。他害的不是外人。是他女儿认识的人。

    程建国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圈。轮子碾过青砖接缝处咯噔了一下。

    他把自己推到赵雅琴对面。两个人隔着八仙桌,一个坐着轮椅,一个站着。

    赵雅琴披散的发丝被灯光染成枯草色。他看着她微微发起抖来的下巴。

    「你妈那本护士手册上,写没写她为什么要把阎庆国的床位号留下来。

    「写了。

    赵雅琴把手伸进皮包,掏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

    本子很小,巴掌大,黑色塑料封皮已经老化了,边角开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翻开其中一页,搁在桌上。

    那一页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阎庆国,外二区三床。第二行:建国腰里的钢梁不是天灾。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建国把本子合上。

    「你父亲的事让你父亲自己担。

    赵雅琴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重新扎好棉线,连同她妈留下的那个小小的护士手册一起推到了桌子中央。

    她拎起空了的皮包站起来。

    身子晃了一下。秀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碰到她的手臂,隔着袖子能摸到里面的骨头。

    秀兰这才发现她几天里瘦了不少,想必是在姨父家门口坐了整整一宿时冻的。

    她往院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背对着所有的人站了半晌,肩膀没有抖,但手攥着皮包带子攥得死紧。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孙爱莲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搁在桌上。谁也没有喝。

    程大柱晚上回来的时候,秀兰把那份证词拿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把证词放回档案袋里,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指头按在上面。

    他没有说话。秀兰看见他的手在档案袋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那三个焦黑的弹洞在他袖管上微微地动着。

    赵雅琴走了以后不到一小时,院门口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不是吉普车的嗡鸣,是小轿车的引擎声,低沉的,闷闷的。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停在杨树底下,车头上挂着矿务局的白底黑字车牌。

    后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院门口,站在那里没有进来。

    程大柱站起来,把档案袋拿在手里。他穿上那件旧军装,扣子一个扣一个,从下往上。

    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我一会儿就回来。

    孙爱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

    她已经把抹布攥了很久了。她没有拦他。

    只是说:「水热着。

    程大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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