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考场内外
    孙爱莲在灶房门口叫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鸡蛋壳上还挂着水珠子,烫手。

    秀兰把鸡蛋放进口袋里,拉开门走进了雪里。

    考场在矿区中学。

    三层红砖楼,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了一层霜。

    楼门口站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张考生名单。

    秀兰把准考证给他看,他在名单上找了好一阵,找到了,拿笔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

    「二楼,第四个教室,靠楼梯口那个。

    教室里烧着煤炉子。

    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窗户开了一道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和煤炉子散出来的热气搅在一起。

    前面冷,后面热。

    秀兰坐在靠窗户后面第三排,这个位置脚底下不冷,但手露在外面发僵。

    她把棉袄裹紧了些,两个手插在袖子里。

    鸡蛋还是热的,隔着衣服烤着胸口的棉絮,温温的。

    铃响了。

    监考老师夹着一沓试卷走进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把试卷放在讲台上,拿起考场规则念了一遍。

    他念第一句教室外雪下得大了一点,他念到最后一句时雪又小了。

    「现在开始发卷,语文,时间两小时,请把准考证放在课桌左上角。

    试卷发下来。

    秀兰把试卷摊开,笔握在手里。

    手指头冻得有点僵,她在手心里呵了两口热气。

    然后低头开始写。

    考场里只有翻纸声和钢笔尖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偶尔有人咳嗽,咳嗽完了又是安静。

    语文考完交了卷,秀兰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雪花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地板上化成了水珠子。

    她回想起作文题:难忘的一件事。

    她想了很久。

    想写父亲被带走那天,想写第一次进门时程建国对着墙不看她,想写那片菜地,想写水房里许翠兰低着头择韭菜。

    最后写了井下透水的那天夜里,井架上的大喇叭响起来,整个家属院都亮着灯。

    她写的是那六个黑乎乎的人从罐笼里走出来时,他们脸上的煤灰被矿灯照得发亮。

    下午考了数学。

    题比她想象中难。

    前面的填空和选择做得还算顺手,做到中间的应用题,第一道卡了一下,她停下来想了片刻,换了个思路接着写。

    做到最后一题的时候铃声响了。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她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中。

    钢笔尖上那一小滴墨水颤颤巍巍的,闪着光。

    她放下笔,把试卷递给了老师。

    出来的时候,对面那间考场也刚交卷。

    考生们涌进走廊,有的在对答案,有的在跺脚,冬天的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

    秀兰从人群中挤出来,走下楼梯的时候,自己的脚在楼梯间里显得有些重。

    走出教学楼,她看见程建国。

    他坐在轮椅上,在楼门口的雪地里。

    轮椅的橡皮轮子陷在雪里,冻住了周围的雪沫子。

    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肩膀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头发上也是雪。

    不知道等了多久。

    孙爱莲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轮椅上,头发上也落了一层细碎的雪花。

    秀兰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在家坐着也坐不住。

    孙爱莲推着轮椅往校门外走。

    三个人走在矿区中学那条煤渣铺的甬道上,两旁是两排光秃秃的杨树,树杈上挑着几根冰凌子。

    「还行吗?」推着轮椅的孙爱莲先开了口。

    「语文还行,作文写了透水那天夜里的事。

    秀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说出来的话变成一口白雾。

    「数学最后一题没做完,铃响了。

    「没做完就对了。」程建国说。

    「你觉得难的,别人也觉得难。

    「那你觉得能考多少?

    程建国想了想。

    「你别的题都做了?

    「都做了。

    「那就是行,你觉得还行就是真行。

    孙爱莲没说话,推着轮椅的步子慢下来了一些。

    三轮的辙印在雪地上往前延伸,拐过矿区中学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拐过矿区中学斑驳的铁栅栏门,拐上通向北区家属院的那条土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