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夜雨归人
    夜深了。

    秀兰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化学》课本摊在桌上背了一阵,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个,背到第十个就背不动了。

    合上书,坐在那里听雨声。

    雨声渐渐小了。

    打在瓦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变成滴滴答答。

    院门口的铁皮门响了一声。

    秀兰一下子站起来。

    膝盖撞在桌腿上,桌子晃了几下。

    《化学》书从桌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没顾上捡。

    院门口进来两个人。

    程大柱走在前面,裤腿全是泥,解放鞋上裹了一层厚厚的黑泥浆。

    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黑一道白一道的印子。

    但他的眼睛亮着,进门看见秀兰站在堂屋门口,摆了摆手。

    「没事,都上来了。排水泵开了一整天,水位下去了。

    孙爱莲跟在后面。

    她的蓝工作服下摆沾满了泥巴,袖子上蹭了一片黑色的煤灰。

    她把雨衣脱下来挂在门后,雨衣上的水顺着往下淌,在地面上滴了一小片。

    「建国呢?

    「在书房。」秀兰说。

    孙爱莲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程建国坐在窗户跟前,轮椅旁边搁着那本《平面几何》。

    他看见孙爱莲走进来,把手里的铅笔放下了。

    「妈。

    孙爱莲嗯了一声。

    她在程建国对面站了片刻,伸手把程建国膝上的毯子拉了拉。

    毯子没有滑,她就是想整理一下。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

    「秀兰,今晚多烧个菜,饿坏了。

    秀兰点了头。

    她把锅坐上炉子,把晚上的剩菜端出来。

    程大柱脱了外套和解放鞋,坐在八仙桌旁边喝水。

    搪瓷杯捧在手里,手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煤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井下那台水泵还是老三号,一九六三年装的。我们刚下去的时候水已经灌到膝盖了,排水管接口松了两个螺丝,水一直在漏,是老范的弟子发现的,拿扳手拧紧了,那孩子不错。

    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下。

    「建国,你当年装的那台排水阀还在。阀芯没锈,关了一圈就紧了。三号巷道的水泵房全是靠你那个阀抽上去的。

    程建国的轮椅停在堂屋门口。

    他看了一眼父亲满脸的煤灰,又看了一眼母亲袖子上那片黑色的痕迹。

    「阀芯是铜的,不会锈。」他说。

    「对,铜的。」程大柱把搪瓷杯端起来,一口喝干了杯里的水。

    「你当年装的是铜阀芯,他们买的铁阀芯早烂掉了,还是铜的好。

    晚上吃完饭,孙爱莲在灶房里洗了热水澡。

    水壶里烧的水兑上凉水倒进大搪瓷盆,盆边上搁着一块硫磺皂。

    她洗了很久,头发湿淋淋的,用毛巾包着。

    秀兰在旁边帮她搓衣服。

    蓝工作服上的煤灰不好洗,搓了好几遍还有印子。

    「婶,你下去的时候怕吗?」秀兰把衣服翻了个面继续搓。

    「不怕。」孙爱莲把头上的毛巾解下来擦了擦脖子。

    「井底下比野战医院安生多了。

    秀兰把衣服拧干,抖了两下,水珠子甩了一地。 棉花糖小说网 https://lhjzzgszhaotong.co   第二十六章 夜雨归人  

    「但我上来的时候怕了一下。」孙爱莲把毛巾搭在肩膀上。

    「我想起建国出事那天,那天也是下雨,我从医院回到家,屋子里是空的。

    她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在盆边上。

    看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井架上的灯亮着,杨树上的叶子湿漉漉地滴着水。

    夜深了。

    秀兰在西屋躺下以后听见书房那边传来铅笔划纸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雨停以后矿区很安静,只有天轮转动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嗡嗡的,像是大地深处的呼吸。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秋天说来就来了。

    矿区的秋天不像老家那样满山红叶。

    煤矿的秋天是灰蒙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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