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种菜
自行车轮子轧上去一跳一跳的。

    河滩上全是沙,细沙堆在河边,被太阳晒得发白。

    她用铁锹把沙铲进麻袋里。

    河沙轻,铲起来不费劲,但装了两袋子以后麻袋鼓鼓囊囊的,一左一右搭在车后座上,推起来有点晃。

    骑回去的时候是下坡。

    车闸不太好使,她捏着闸慢慢往下溜。

    麻袋在后座上晃了一下,她伸脚踩了一下后轮护圈,稳住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把麻袋拖到后墙根底下,拿了筛子开始筛沙。

    河沙里混着小石子,筛完以后是细沙,细得跟盐一样。

    程建国在窗户那边指挥。

    「掺三分之一。多了土太松,根站不住。

    秀兰往翻好的土里掺沙。掺了一半停下来。

    「三分之一,这是多了还是少了?

    「你扒拉一块土给我看看。

    秀兰抓了一把掺好的土,走到窗户跟前,摊在窗台上。

    程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那土掺了沙以后颜色浅了一点,从黑的变成了灰黑。

    他在搪瓷杯里蘸了一下手指头,滴了一滴水在土上。

    水渗下去的速度不慢,也不快。

    「再多掺半锹沙。

    秀兰又掺了半锹。

    折腾了一下午,沙掺完了。

    土翻匀了,拢成四条垄,高高低低,有模有样。

    秀兰把种子撒进去。

    豆角种中间两条垄,西红柿种边上两条垄。

    种子是孙爱莲给的,用小纸包着,纸包上写着豆角和洋柿子。

    种完了浇水。

    水从皮管里流出来,浇在新翻的泥土上,土的颜色一下子变深了,从灰黑变成了真黑。

    程建国在窗户那边说:「西红柿种子埋得太深了。

    秀兰蹲在地上。

    她刚浇完水,裤腿全湿了,膝盖上糊了一层泥。

    她回头看了看窗户。

    「现在扒出来?

    「已经浇水了,扒出来种子会冲掉。下次记住就行。西红柿种子埋半公分,豆角埋一公分。埋深了出不来,埋浅了鸟啄。

    秀兰站起来,用湿手把脸上的碎头发掠到耳后。

    脸上的泥已经干成了壳,挂在眉骨上。

    「你以前种过菜?

    「没种过。

    「那你怎么知道的?

    程建国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

    「地质科的老赵种了一辈子菜。

    秀兰收拾好家伙什儿。

    铁锹靠墙,筛子放回碗柜底下,麻袋叠好挂在灶房门后。

    洗完手进屋的时候,程建国还坐在窗户跟前,看着屋后那片刚种完的菜地。

    夕阳从杨树中间漏过来,洒在新翻的泥土上。

    程建国说:「长不出来别怪我。

    秀兰在灶房里回了一句:「长不出来再种。

    窗外那两条标记着豆角的垄上,泥里含着一层细沙,在夕阳底下闪着碎光。

    程建国坐在窗户跟前,看了一会儿那片新翻的泥土。

    搪瓷杯里的水凉了。

    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动了轮椅。

    轮子碾过书房的门槛,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青砖地面上的辙印延伸到写字台前面,停了。

    桌角上搁着一支铅笔。

    他伸手把铅笔拿过来。

    又把桌角上那张白纸拉到了自己跟前。

    纸的边角翘了一下,他用搪瓷杯压住了纸角,压得平平的。

    然后画了一条线。

    又画了一条线。

    两条线横平竖直,交叉在一起,是一个坐标轴。

    坐标轴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铅笔字,笔迹浅。

    「西红柿埋深了。

    写完他把铅笔搁在纸边上。

    搪瓷杯里凉透了的那杯水他没喝完。

    杯底剩了浅浅一层,映着窗户外面漏进来的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