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昭垂下眼眸,默默地捏緊了衣角。
她還記得,在剛失去聽力的那幾年裡,自己也曾哭過鬧過。
那時候的她怎麼也想不明白。
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可以正常講話,我卻不可以?
為什麼我聽不到一點聲音了?
為什麼爸爸突然就不見了?
可是,無論她心裡有多著急,怎麼努力地張大嘴巴,都發不出一個清晰的音節。
那些滿肚子的委屈和疑問,根本沒有辦法表達出來。
她做不到,只能無助地大哭大鬧。
而媽媽每次也都是緊緊地抱著她,陪著她一起掉眼淚。
媽媽曾試圖拿筆把事情的真相寫在紙上給她看。
可那時的她年紀太小,根本認不全紙上那些複雜的字。
看不懂的她只能繼續哭。
直到後來,媽媽把她送到了專門的特殊教育學校。
在那裡,她遇到了很多和自己一樣聽不見聲音的小朋友。
開始一點點學習手語,慢慢認字。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才終於漸漸懂事。
明白了當年那場意外到底帶走了什麼。
這麼多年過去,夏侯昭其實早就強迫自己接受了這一切。
可是,林遠是不一樣的。
他是她長這麼大以來,交到的唯一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健全人朋友。
正因為這份特別,她才會在剛才那一瞬間,突然生出那麼強烈的失落感,希望能聽到他的聲音。
換作是以前,她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念頭。
其實在過去的這些年裡,並不是沒有健全人主動靠近她,說想和她交朋友。
但隨著慢慢接觸,心思敏感的夏侯昭很快就發現,那些人根本就不懷好意。
他們並不是真的想把她當朋友,而是抱著別樣的心思。
他們喜歡的,只是她那張漂亮的臉蛋。
喜歡的,是她無法開口反駁的“乖巧”。
甚至喜歡的,是她遇到事情時只能依賴別人的無助模樣。
沒有一個人,是發自內心地去尊重她,把她當作一個真正的朋友來看待。
看透了這些人的心思後,夏侯昭感到害怕又反感,於是徹底關上了那扇心門。
為了保護自己,她自然而然地選擇退回安全區,只願意和同樣是聽障人士的同學們當朋友。
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林遠的時候,夏侯昭的本能反應其實也是退縮和反感的。
她心裡很清楚自己長得漂亮,容易招惹是非。
所以當林遠主動湊過來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就不希望對方來幫助自己。
在那短暫的接觸裡,她在心裡默默地防備著。
猜測這個男生是不是也和以前那些人一樣,對她抱有別樣的心思。
這其實真的不能怪夏侯昭把人想得太壞。
她極度缺乏安全感,過去遭遇的種種經歷,讓她本能地覺得別人的靠近都是帶著目的的。
沒有人會真心實意地去對待一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啞巴。
直到那天,林遠很真盏貙λf,想請她來當天氣牆的線上郀I。
更重要的是,林遠主動提到了學校裡特教學院同學們的艱難處境。
他沒有把他們當成異類。
正是因為那份完全平等的尊重,夏侯昭放下了防備,真正對林遠改觀。
其實,她的內心世界遠比常人想像的要豐富得多。
夏侯昭對林遠的感情,十分的複雜。
首先是感激。
她感激林遠給了她一份體面且收入可觀的工作,給了她平等尊重。
在這份感激之中,又不知不覺地生出了一絲依靠。
只要看到林遠安排工作的訊息,她就會莫名地感到踏實和安全。
因為那些細碎而充實的線上任務,讓她覺得自己每一天都有事情可做。
在認真完成林遠交代的每一項工作時,她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
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也是有用的,也是被別人需要的。
可是,伴隨著感激和依靠一起湧上心頭的,卻是一股難以抑制的自卑。
剛剛看著林遠坐在聚光燈下唱歌,周圍全是為他歡呼的掌聲。
夏侯昭只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好遠好遠。
他是那麼鮮活,那麼完整。
而自己卻是一個連他的歌聲都聽不見,連一句最簡單的“唱得真好聽”或者“謝謝你”都無法親口對他說出來的殘缺者。
這些複雜的情緒交織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在女孩的心裡來回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