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免礼吧。”完颜湘灵蛾眉微蹙,敷衍着答礼,继续追问道:“你可知罪?”
李朔心道她又要翻旧账?一脸无辜的说道:“臣不知罪因何起,请殿下明示。”
完颜湘灵冷笑:“你这黑龙精就是智究转世,二十五年前阴谋造反,想祸乱大金江山,难道无罪?”
李朔哑然失笑,“殿下居然也相信这种谣言?”
完颜湘灵哼了一声,“我不相信有什么用?有人相信啊。他们知道你可能会成为我的驸马,却还是这么编排,可见根本不把我这个公主当回事。”
“李朔,你上来说话。”
“臣遵命。”李朔只能听话的上了香蒲草亭。没办法,谁让她是君,自己是臣呢?
登上了草亭,才发现完颜湘灵已经摆好了棋盘,是一个残局。李朔眼睛一扫,就知道是时下有名的《对面千里》。
除了摆好了残局,旁边的茶案上,还摆着茶砧、茶碾、茶罗、茶筅等整套茶具,一看就是点茶名器。
如今讲究一些风雅的女真贵人,谁不会大宋的点茶?完颜湘灵半个汉人,不爱国服爱汉装,自然也酷爱点茶了。
今日,她要铜铫煮泉、素手点茶,为李玄明斟一杯宋国贡来的碧涧明月。
她率先坐下来,一指对面的草敦,“坐下分说。难得夏日有此一湖清凉,消解心中之火。”
边说边打开茶盒取出茶饼,用茶椎敲下一小块,放在鼻端轻轻一嗅,微笑间梨涡浅现,说道:
“这侄国进贡的新茶,香气怎就不如去岁?一茶而观天下,莫非侄国已有不恭之心?”
李朔心中一动,目光微凝。历史上,南宋此时的确开始对北朝强硬,以韩侂胄为首的主战派,很快就会上台。
完颜湘灵仅凭贡茶的变化,就察觉到宋人的微妙态度,很有政治敏感。
“殿下此言妙哉。”李朔由衷赞叹道,“一茶而观天下,哲理清隽,见微知著,可谓当世奇语。”
完颜湘灵言笑晏晏,明眸弯弯,珠落玉盘般的说道:
“陇西侯也会夸赞女儿家?当真难得。”
她素手如雪,将一小块茶饼放入茶砧,再用茶碾子慢慢的碾成茶粉,这就是优雅从容的水磨功夫了。急三分,雅意尽失。快三分,道心尽去。
李朔的心顿时随着她舒缓碾茶的声音,慢下来,慢下来。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说话,唯有碾茶之声、茶铫中泉水沸腾声、湖风吹拂香蒲草的天籁声。
少女襦裙罗衫,雅姿舒婷如青莲。少年青衫磊落,飘逸出尘如云烟。仿佛一对壁人,明月幽潭相映照。
直到茶饼开始化为粉末,少女的声音才再次琅然响起:
“那些居心叵则的谣言,你不必理会它。横竖我不信,皇兄也不信。其他人便是信了,却又如何?你射死兖王妃,国人已然视你为妖臣,也无所谓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一双点漆妙目,眸子中焉的青眼相看,竟似有安慰之色,多了一点少见的温柔和关切。
这…属实难得啊。
李朔见过她动武、纵马、扬鞭、弯弓、杀敌,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神态。
此女…一言难尽!
你要说她野吧,她又是个雅人。你要说她优雅娴淑,她分明又刁蛮任性。有时像个侠女,有时像个闺秀,有时像高高在上的大国公主,有时又像温和可亲的小家碧玉。
传说中可盐可甜、可飒可萌的那种雌性,眼前就是了吗?
或者年纪尚幼,性格还没定型?兴许吧。
李朔大大方方的对视女郎的秋湖之瞳,淡然说道:
“什么风刀霜剑,蜚短流长,我从来不萦于心。鬼神之言、荒诞之语,我更是浑不在意。若为此动怒分毫,怎配为陇西李氏子孙?”
完颜湘灵哂然而笑,贝齿生辉,俏皮之色忽如春风萌动:
“呸,真以为你是陇西李氏?鬼才信你,那是皇兄为了抬举你家门第,骗骗无知之人而已。不过你不放在心上,我也算放心了。”
她其实也不在意谣言,认为清者自清。她还以为李朔会和她一样,真的不予理会。
她哪里知道,李朔已经在布置将计就计的反击计划?
说话之间,她就碾好了茶粉,又用茶罗筛了一遍,筛出细密可爱的绿末。又用茶匙舀入便于观赏雪沫的黑釉建盏,加入些许沸腾泉水,顿时香气氤氲!
然而到此便好了么?当然没有。
她又拈起精致小巧的茶筅,开始击拂、搅拌,道理虽和打鸡蛋一般,可分明美观太多,也是最见功底的。
女郎十分专注,圆润的额头已有细密汗珠,但见她其神凝如姑射之仙,素手轻扬间有条不紊、优雅从容,看上去般般入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