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文的目光转向坐在小凳上的萧岁岁。“小小姐的想法很是有趣,可农事不是算学。田里土有干湿,种粒也有大小。只凭这个木轮和槽口来播种,一旦出错,补种起来更费功夫和粮种。”
萧岁岁认真听完,点了点头。“周叔叔说得对,所以咱们快点试试。”
周秉文问:“若是失败了呢?”
“失败了就改呀。”
“若是改不好呢?”
“那就问种田的人。”
周秉文心里嘀咕:镇国公府就是家大业大,拿木料给孩子当玩具。嘴上则公事公办地问:“世子,这台样品的用料,不知该走哪里的账?”
萧鸿道:“一台样品的木料,镇国公府出。成与不成,一切按实测记录。周主事只管挑错就行。”
周秉文一听这话,立刻卷起袖口。“那便下田。”
试验田就选在女学那片刚翻好的地。
老木匠推着播种器走在前面,周秉文像个监工,死死盯着落种口。田有福带着几个老农跟在后面,检查种子落地的间距。
头十步,一切顺利。
可走到第十二步,落下的种子就变少了。到了第十五步,木槽里干脆一粒种子都不再掉落。
老木匠又推了几步,轮子还在转,地面上却光秃秃的。
“堵了!”田有福上前抬起种箱,脸色难看。
木槽的出口被湿土塞得严严实实,种子全积在上面,一粒也下不来。
周秉文用一根木片将泥土清理出来。“昨日下过雨,轮子带起了湿土。这槽口离地太近,走得越久,堵得越实。”
田有福看向萧鸿,语气急切:“世子,庄里明日就要大面积播种了。这东西,用不了。”
“才走了十几步,再试一次!”萧承安不服气地喊道。
“大公子,换到干地是能走,可到了潮地还是堵。京畿的春田,哪有不带水气的?这东西不能只挑能走的地方用!”
萧岁岁哒哒哒跑到播种器旁,蹲下身,小鼻子都快凑到木轮上了。
她看着那团黄乎乎的湿泥,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脑子里那些复杂的现代图纸一闪而过,可到了眼前,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轮子沾泥,泥巴糊住了洞。
她伸手戳了戳那团软泥,小脸上满是懊恼,抬头闷闷地说:“我……没算到泥巴。”
萧承安立刻护上:“妹妹,不是你的错,是这破地不给力!”
“地本来就会湿。”
“那咱换块干地!”
“不能只在干地用。”萧岁岁站起来,转向田有福,小脸上满是认真,“田伯伯,你找会播种的人来,好不好?”
田有福一愣:“找他们来做什么?”
“问他们,怎么才能让泥巴不进槽里啊。种箱要多高,轮子要多大。都问问他们。”
周秉文开口了:“图是你画的,现在要让农户来改?”
萧岁岁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可我不会种田呀。”
这句话,让田边瞬间安静下来。
田有福原本以为,镇国公府是要借孩子的名义,强行在皇庄推行什么新玩意儿。
现在样品失败,这位小小姐没有撒泼,也没有推卸责任,而是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
他看着那个被泥巴堵住的木槽,再看看小姑娘清澈的眼睛,转身叫来三名庄户。
“老郑,你种了三十年地,王嫂子,你管着女学的佃田,还有老李木匠,都过来看看,这玩意儿还有没有救。”
老郑蹲下,拨弄着木轮:“轮子边上,该加块板,把带上来的泥刮下去。不能等泥到了槽口再来清。”
老木匠立刻拿起炭条,在木轮旁添了一块刮泥板的草图。
王嫂子试着往种箱里加粮,踮起脚才勉强够到箱口。“这箱子太高了。男人加种还行,我们女工和半大孩子可费劲。要是放低了,又容易进泥。”
周秉文问:“那怎么改?”
“种箱不一定非得在轮子上头。”王嫂子指着车架后面,“往后挪一挪,人推车的时候,还能随时看见里头剩多少粮。”
另一名庄户补充道:“落种口也不能只有一个。麦种、豆种大小不一样,得做成能换的木片才行。”
老木匠听着,手里的炭条飞快地在木板上画着。
一群人围着那台失败的播种器,七嘴八舌地重新规划尺寸。
萧岁岁乖乖坐在旁边,拿出小本本,把每个人提出的问题都记下来。
泥土湿度、种粒大小、加种高度、推车力气、轮子周长……她写得很慢,遇到不会的字,就用一个简笔画代替。
萧鸿站在田边,看着女儿的身影,没有再问“控制变量”的事。
林黛玉递给女儿一块手帕。“先把手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