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
纪老爷脸上的笑挂不住,伸手去拉王大少的袖子。
“王少爷,这事要不再缓缓?”
王大少把袖子抽回。
“京城那么多国公府,谁知道真假?”
沈知行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条文,铺在契书旁边,指尖压着行首。
“大奉律,凡夺御用供物,毁朝廷采买,轻则杖责,重则流配。若牵涉官亲,主家同罪。”
春桃站在永宁身后,眼睛都睁圆了。
永宁端着茶杯,杯盖还在茶面上慢慢拨。
“沈账房,王少爷不识字,你念慢点。”
沈知行抬头。
“王少爷要听哪段?杖责,流配,还是官亲同罪?”
王大少的脸色换了几回,末了把鞭子往桌上一扔。
“你少拿律法吓我,我爹就是知府。”
沈知行点头,把那张纸折好。
“所以王知府最懂律法,今日王少爷把纪姑娘带走,我便把这份契书送去钦差行馆,请钦差问问王知府,苏州知府家的家事,能不能盖过镇国公府的采买。”
厅中静了下来,廊下有人端着茶盘走过,茶盖轻轻碰着盏沿,发出细响。
纪老爷喉间动了动,忙朝王大少拱手。
“王少爷,灵儿粗笨,哪里配去知府府上养病,不如让她先把屏风绣完,待货交了,咱们再议。”
纪灵儿从帘后走出来,手腕还缠着布,声音清楚。
“父亲,我只绣屏风,不议别的。”
纪老爷张口要骂,永宁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纪老爷。”
纪老爷立刻闭嘴。
永宁用帕子擦了擦指尖,动作散得很。
“你若想让纪灵儿进王家,也行,先赔十万两,再赔瑞锦号商誉,再去镇国公府门口磕头请罪。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借你,月息五分,拿你自己抵债。”
几个护院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王大少气得拎起鞭子,又被程远往前走的一步挡住。
程远只把刀鞘换到左手。
“王少爷,厅里地方窄,挥鞭容易误伤。”
王大少咬着牙。
“许姑娘,你好大的架子。”
沈知行往永宁身前挪了挪,正好挡住王大少看过来的视线。
“我家姑娘花钱多,架子自然贵。”
永宁抬眼看他的背。
青衫肩线被雨气压出一点深色,算不上京城贵公子的排场,却稳稳隔在她和王大少之间。
她手上的帕子揉成一团,又被她重新展开。
王大少看不到永宁,脸色更差。
“让开。”
沈知行把契书往前推。
“先签。”
“签什么?”
“纪灵儿闭关绣制,一个月内住城郊别院,纪家不得干扰,王家不得进门,违者按毁约论,赔十万两。”
王大少把牙咬得咯吱响。
“本少爷凭什么签?”
永宁从沈知行身后探出半边脸。
“凭你爹还想当知府。”
又是一阵安静,门外雨声一下子清楚起来,纪老爷捧着袖子擦额头,袖口擦出一片水渍。
王大少把笔抓起来,在纸上写了名字,字迹歪得快认不出。
“一个月。”
沈知行把纸收回,吹了吹未干的墨。
“王少爷识数,甚好。”
纪老爷也被迫签了字,手抖得墨点溅到袖口上。
永宁起身,对纪灵儿伸手。
“走,闭关去。”
纪灵儿看了眼纪老爷。
纪老爷立刻摆出父亲架子。
“灵儿,你莫忘了,你姓纪。”
纪灵儿把绣针插回针包。
“我记得,所以我替纪家挣这单银子。至于父亲欠的赌债,父亲自己记得就好。”
纪老爷脸色发青,话没接上。
永宁笑了,把纪灵儿拉到身边。
“这才对,谁欠债谁低头,别把女儿当账本用。”
出纪府时,沈知行走在最后,把契书塞进怀里。
永宁跟他并肩下台阶,低声问:“那条律法是真的?”
沈知行看着前头马车。
“有一半是真的。”
“哪一半?”
“杖责是真的。”
“流配呢?”
“看钦差心情。”
永宁差点踩空,沈知行伸手扶住她的手腕,扶稳后又松开。
“沈知行,你胆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