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变了。
林黛玉没有停,又将那幅从天狼关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画像,缓缓展开。
“这是萧鸿刚从天狼关送回来的。”
“画中之人,是西羌狼主完颜宗烈身边的首席军师。”
画像彻底铺开。
那张阴柔冷白的脸,深陷的眼窝,还有眉心那道从额头劈到鼻梁的狰狞竖疤,全都暴露在长公主面前。
这一刻,长公主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终于裂开了。
她伸出手。
可手指停在距离画像一寸远的地方,又停住了。
那只曾经握过兵权、掌过生杀、尊贵无比的手,竟然在发抖。
“二哥……”
她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呢喃。
像梦话。
也像一声迟到三十年的哀鸣。
那个年少时意气风发、才华横溢,会笑着揉她头发,教她骑马射箭,说要护她一辈子的二哥。
怎么会变成这样?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眉心那道疤,就像一条深渊。
把她所有关于少年的记忆,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在哪?”
长公主终于抬起头,看向林黛玉。
声音哑得吓人。
林黛玉心口被狠狠扯了一下。
可她不能心软。
她迎着长公主的目光,一字一句,将最残忍的真相说了出来。
“就在天狼关的西羌大营里。”
“正帮着完颜宗烈,打萧鸿。”
这句话落下。
像一柄刀,彻底斩断了长公主最后一点侥幸。
她闭上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终究没有落泪。
她只是慢慢后退。
最后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副还在强撑的骨架。
暖阁里安静得吓人。
只有炭盆里偶尔传出一点轻响。
林黛玉没有开口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轻。
任何安慰,在这样的旧痛面前,都像隔靴搔痒。
她只能等。
等这个一辈子都不肯倒下的女人,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
或许更久。
长公主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睥睨众生的凤眸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沉了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那满地碎瓷前。
一脚踩了上去。
碎瓷在她脚下裂开。
她亲手把自己最后一点软弱,踩碎了。
长公主转过身,理了理略乱的衣袖。
一个动作,一个呼吸,都重新回到了往日的从容与威仪。
就像刚才那个失态的女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看着林黛玉,开口说了一句话。
一句让林黛玉心头一震的话。
“让萧鸿……”
长公主的声音很稳。
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把活着的他带回来。”
不是杀了他,不是清理门户。
而是带回来,活着带回来。
林黛玉望着她,忽然明白了。
长公主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结果。
她要一个了断。
一个迟到了三十年,属于兄妹之间的了断。
这比杀人难多了。
杀人只要刀快。
可带一个已经疯了三十年的旧人回来,才是真正的难如登天。
林黛玉压下喉间酸涩,郑重福身。
“是。”
“儿媳,遵命。”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可天色依旧阴沉。
厚重的云压在京城上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黛玉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冷。
她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长公主那句话。
活着,把他带回来。
这道命令,太重了。
也太险了。
萧鸿在战场上,不仅要面对一个智计百出的敌人,还要分心留他性命。
这一局,脏得很。
一旦稍有差错,丢的可能就是萧鸿自己的命。
林黛玉心里乱得厉害。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