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压低嗓门,脸上“忧国忧民”四个字写得明明白白。
“首战告捷,那是先锋小胜,北蛮主力压根没伤筋动骨。三万大军孤悬北疆,后勤补给才是要命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方才听兵部那边透出来的风声,说为了缩短运粮时间,参谋司拟了条新路线,要从''枯风口''过。我听着这名儿,心里就直打鼓。”
说着,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随手画出了那条新路线的大致走向。
一帮翰林学士,满腹经纶是真的,懂打仗是假的。
一听“缩短三天”,顿时来了精神。
“枯风口?此计甚妙!兵贵神速,三天的时间差,那就是三分胜算!”
“如海兄过虑了,朝中将领们定是反复推演过的。”
“对对对,喝茶喝茶——”
几人议论得热火朝天,浑然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端茶倒水的杂役。
在听到“枯风口”三个字的瞬间,那杂役耳朵立刻竖起来。
杂役悄声退了出去,穿过回廊,倒掉一桶茶叶渣,然后跟平时一样,从翰林院侧门溜了。
出了门,汇进人流,眨眼就没了影。
几乎同一刻,京城各处的“夜枭”暗哨,全部激活。
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当铺里拨算盘的朝奉、青楼里弹琵琶的歌女……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对准了同一个地方。
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钱枫的宅子。
大网,已经张开了。
~~~
入夜。
钱府一片死寂,书房里孤零零亮着一盏灯。
钱枫坐在桌后,拿着笔蘸清水在废纸上写字。
写了擦,擦了写,反反复复。
字没写出一个像样的,心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下午,他安插在翰林院的那个远房外甥传了消息回来,林如海在茶水间“无意间”漏了嘴。
新的运粮路线,从枯风口走。
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只要把这条路线传出去,让北蛮人在枯风口以逸待劳,萧鸿和他那三万让所有皇子都睡不着觉的玄甲铁骑,就是瓮中之鳖!
那位主子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自己要是把这份功劳送上去,什么六品郎中,什么穷酸文官?飞黄腾达,近在眼前!
可是……万一是陷阱呢?
镇国公世子那个未婚妻,最近在京城搅出来的那些事,他多少听了些。
一个能把荣国府那种百年老宅玩得团团转的女人,她爹真会这么不小心,在茶水间把军事机密给漏了?
钱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一边是触手可及的泼天富贵,一边是万丈深渊。
他在书房里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三更的梆子响了。
“笃——笃笃——”
那声音像敲在他心口上。
最终,贪欲赢了。
钱枫猛地站起来,三步并两步走到书房角落,搬开花架,掀起一块松动的地砖。
从地砖下面一个小暗格提出一只鸽笼。
他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蜡丸,手指哆嗦着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管。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捧着信鸽走到后院最偏僻的墙根底下,用力一抛。
信鸽“咕咕”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冲上夜空。
钱枫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看见。信鸽飞出院墙不到十丈,就被黛玉的人截获了。
~~~、
皇家别院,密室。
烛光下,林黛玉看着那枚从竹管里取出的蜡丸,以及蜡丸中那张写满奇怪符号的密信。
绷了一整天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主子,此信已交甲字科连夜破译,只是……”燕六的语气里头一回带上了为难。
“说。”
“这封信用的不是任何军中或官府的密语。上面的符号,更像是商队之间为了避税用的行话暗语。甲字科的人……没辙。”
商队暗语?
林黛玉的眉头拧了起来。
晋王萧衍,果然把谨慎刻进了骨头里。
他跟钱枫之间传消息,用的是最不起眼、也最难破解的路子。
夜枭的情报网再怎么厉害,根基在官场和军方。这种在商道上传了上百年、口口相传的行话暗语,确实够不着。
难道线索到这儿就断了?
林黛玉脑子里闪过薛宝钗一张脸。
她背后站着的,是攥着大奉朝半壁商路的楚王萧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