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套的笑。
是一个老江湖遇到了一个让他真正高看一眼的年轻人时,忍不住冒出来的那种笑。
“好。”
他轻轻击了一下掌。
“薛姑娘的三个条件,我替殿下,全都应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枚上好的和田玉佩。
成色极润,雕着双鱼戏水的图案,一看就不是凡品。
陈先生将玉佩拿起来,在桌角轻轻一磕。
“啪。”
玉佩应声而裂。
精准地从两条鱼的中间,分成了两半。
他将其中一半推到薛宝钗面前。
“姑娘收好,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盟友。”
薛宝钗伸手,接过那半块玉佩。
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刻,凉意顺着手指爬上来,一路蔓到心口。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薛家的命运,她自己的命运,都拐上了另一条道,一条满是荆棘和未知的道。
但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离开闻墨轩,宝钗在巷子口停了一会儿。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在风里“吱呀”响的旧木门。
门很破,但门里头刚刚发生的事,足以搅动半个京城。
她没有回头第二次,转身,走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正急得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转圈圈,地上的砖都快被她的鞋底磨出一条沟来了。
一见宝钗进门,三步并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怎么样了?那人怎么说?答应了没有?”
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眼眶都是红的。
薛宝钗看着母亲焦急的脸。
她的眼神,安安静静的,稳得像一潭深水。
“母亲,”她扶着薛姨妈坐下,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府里但凡有任何人再来提''金玉良缘''的事,您什么都别说。”
“只管推说我身体不适,正在静养,一概不见。”
薛姨妈愣住了。
“这……这是为何?”她下意识攥紧了女儿的手,“难道你……”
“母亲不必多问。”
宝钗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
“您只要信女儿就好。”
她握住薛姨妈的手,反过来,轻轻拍了拍。
“女儿,会为薛家,为哥哥,也为您挣出一条能站着活下去的路。”
薛姨妈看着女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从前的温顺和闪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自己女儿脸上见过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砸在女儿的手背上。
当夜,楚王府。
灯火幽暗的书房里,萧彻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酒杯。
杯中的酒晃来晃去,映着烛光,像一只不安分的琥珀色眼睛。
陈先生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回禀了一遍。
萧彻听完,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有意思。”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
“这位薛大姑娘,比本王想的,还要聪明,还要有胆。”
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商家女,面对一个成年皇子抛出的橄榄枝,没有感恩戴德地跪下接,而是站着跟他谈条件。
要书面承诺,要随时退出的权利,甚至连“鱼死网破”都说了出来。
换了别人,萧彻可能会觉得这是不知好歹。
但换了薛宝钗,他反而觉得,有趣。太听话的棋子,不好用。
有脑子、有脾气、知道自己值多少的棋子,才值得花力气去经营。
当然了,棋子终究是棋子。
至于她自己以为自己是盟友这件事……
萧彻笑了笑,没往下想。
不急。
他拿起桌上那半块玉佩,又看了一眼刚写好的那份盖着王府大印的承诺书。
两样东西一并装进一个黑漆密匣。
“派人,连夜送往金陵。”
萧彻淡淡的吩咐。
“告诉金陵府尹,薛蟠的案子,让他看着办,人,不能死,但罪,也不能不受。”
轻飘飘一句话。
够金陵府尹琢磨三天三夜的了。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