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抖了一下。
他端着那把温热的银酒壶,一点一点凑近萧鸿面前的白玉杯。
手心全是汗。
萧鸿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正歪着头听太子讲朝堂上某位御史出洋相的趣事,脸上挂着几分不咸不淡的笑。
漫不经心得很。
“哦?添酒?”
他头都没回,随手把空杯往前一递。
酒液缓缓注入杯中。
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之下,藏着极淡极淡的草药味。
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
但萧鸿闻到了。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就这点玩意儿,搁二十一世纪,连个安眠药都算不上高级货。
偏偏有人拿它当核武器使。
“世子爷,请慢用。”福安低着头,眼神躲得飞快,连萧鸿的下巴都不敢多看一眼。
“嗯。”
萧鸿应了一声,端起那杯“加了料”的酒。
没急着喝。
他转过头,对着太子,豪气地扬了扬眉。
“太子表哥,这杯,弟弟敬你!”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两三桌的人听见。
“预祝你我兄弟二人,将来联手,扫清朝堂奸佞,还我大奉一个朗朗乾坤!”
这话搁在宗亲宴上说,堪称炸场。
齐王萧瑾脸色变了变。
楚王那边的幕僚对视一眼,眼底意味深长。
萧鸿全当没看见。
太子先愣了一拍,随即哈哈大笑,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好!有鸿表弟这句话,孤便放心了!来,干了!”
两只杯子重重一碰。
白玉撞白玉,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弹开。
萧鸿仰起头,做出一饮而尽的动作。
然而,嘴唇刚挨上杯沿的那一瞬,他跟太子碰杯的手顺势一收。
宽大的袖袍垂下来,正好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手腕一翻。
快。
准。
杯里那满满一盏“销魂醉”,一滴不剩,全倒回了福安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酒壶里。
整个动作不到半息。
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太子恰好起身跟他碰杯,两个人的身形一交错,这点微小的手腕动作,被遮得严严实实。
除了几个一直死死盯着这边的“自己人”,没有任何人察觉。
即使知道真的销魂醉已经被换成“安眠药”了,萧鸿也一滴没让自己碰到那酒水。
萧鸿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了个分,演技拉满,可以拿小金人了。
“好酒!”
他把空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脸上“唰”地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眼神也开始涣散,像是对不上焦。
他晃了晃脑袋,伸手撑了一下桌角。
“表哥……我……头有点晕。出去……出去吹吹风。”
太子心领神会,连忙一脸“担忧”地扶住他。
“哎呀,鸿表弟,你今天怎么回事?快去后头偏殿歇歇,孤让人备了醒酒汤。”
“谢……谢表哥……”
萧鸿推开太子的手,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脚步虚浮,走路歪歪斜斜,甚至还差点撞翻了旁边一桌的酒菜,引来一阵小小的惊呼。
在北疆演过诱敌的伤兵,比这难多了,今天这出已是手到擒来。
他一路“醉”得跌跌撞撞,往大殿侧后方、通往御花园的月亮门走去。
摇摇晃晃的背影,消失在了门洞后面。
这一幕。
完完整整地落入了顾清婉的眼中。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咚咚咚~
成了!他喝下去了!药发作了!
她策划了整整三个月。
从买通秋桐,到收买福安。
从花五千两银子找鬼手张配药,到算准了宗亲宴上每一步的时间差。
终于!
一切,都和她计划的一模一样!
她看着萧鸿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一双眸子里迸射出近乎疯狂的灼热光芒。
深吸一口气。
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小口。
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
席间气氛再度热络起来,丝竹声、笑谈声交织成一片。
顾清婉缓缓站起身。
“我去更衣。你在这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