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飘着顾清婉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混着一丝淡淡的墨味。
影七连看都没看那些精雕细琢的摆件一眼。
直奔红木书案。
暗格的位置,他方才在屋脊上已经记得一清二楚。
手指探入,轻轻一按。
“咔。”
机关弹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本烫金封面的册子。
《事记日录》。
影七将它取出,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翻开了第一页。
就这一眼,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大奉七十二年,三月初六。
“今日于曲江宴上再见萧郎,他身姿挺拔,气度非凡,然其目光,始终未曾落于我身。”
“无妨,来日方长。”
“吾已查明,其母昭阳长公主殿下,最重孝道与皇家颜面。欲得其子,必先得其母心。”
“闻永宁公主性情骄纵,颇得太后宠爱,或可为棋。”
短短几行字,影七的后背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十三岁。
这个女人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在算这种账了。
影七在北疆跟过蛮族的斥候头子,在死人堆里翻过敌军密信,什么阴损招数没见过?
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白纸黑字地写下怎么拿公主当棋子、怎么从一个母亲身上撬开口子——
他头皮都麻了。
压下心里那股发凉的感觉,影七继续往下翻。
一页。
又一页。
每一页翻过去,他的表情就冷一分。
三年前那场“英勇救公主”的落水案,真相全在这里面。
写得清清楚楚,跟账本似的,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已勘察地形,西苑荷花池边,第三艘游船船底有旧裂,命陈三提前一夜以利器扩其裂缝,再以桐油木屑伪作修补之状。”
“待永宁登船,行至湖心,船必进水。”
“届时吾再奋不顾身,入水相救。”
“此恩,足以令皇家对我另眼相看……”
影七看着这几行字,牙根发紧。
一艘船怎么做的手脚,什么时候做的,谁经的手,花了多少银子,全记着。
甚至连她下水之前,特意换了件容易湿透的薄衫、方便“楚楚可怜”地被人捞上来这种细节,都没漏掉。
拿命去演?
不,这女人从头到尾算好了水深,算好了船沉的速度,算好了救人的时机。
她根本没拿命赌。
她拿永宁公主的命赌。
影七继续翻。
后面的内容一条比一条狠。
怎么利用永宁公主的信任,从她书房里顺走金凤令牌。
怎么花银子买通荣国府发卖出来的婆子,在京城茶馆酒楼里散布林黛玉“天煞孤星”的谣言。
怎么从一本失传的太医院孤本里扒出“幽兰散”的方子,做成香膏,让林黛玉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
每一件事,时间地点人物,花了多少钱,走了谁的路子,全都记得明明白白。
这哪是日录?
这是她给自己写的罪状书。
还怕写得不够详细。
中间夹杂着的那些文字,更是让影七看得胃里翻涌。
“……林氏一介孤女,病体沉疴,竟敢夺我所爱,实乃自寻死路!”
字迹用力到纸面都起了毛边,像是要把笔杆子戳穿桌面。
影七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不是什么痴情女子。
这是一条毒蛇。
从十三岁就开始吐信子的那种。
他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的内容,是今晚刚写的。
墨迹都还没干透。
“销魂醉”的完整计划。
时间是三日后,宗亲宴。
地点长公主府后院偏殿。
下药的内应,跑腿小厮福安。
药量:三钱。
事成之后怎么毁掉萧鸿的衣物,怎么只留两个人共处一室的狼藉现场,怎么安排“恰好路过”的侍女推门进去,怎么引来一堆人……
甚至连她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哭,哭几声,先跪左膝还是先跪右膝,第一句话说什么,都排练好了。
最后还有一行补充:
“……待事成,需尽快将库房里那本记录三年前落水开销的账册一并销毁,永绝后患。”
影七合上日录。
闭了闭眼。
他杀过的人比这本日录的页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