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说出来——说帕子是王夫人从他房里拿走的——那就是指证自己的母亲是幕后主使。
在太后千秋宴上,当着满朝命妇的面,指证自己的亲娘策划了这场栽赃。
他不敢。
贾宝玉的眼泪下来了。
是恐惧和怯懦混在一起的、没有任何担当的泪。
“我……我不知道……”他低下头,泪珠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面上,“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被人带过来的……帕子是我的没错,但我没有让任何人送给……送给林姑娘……”
他甚至不敢说“林妹妹”三个字了。
因为萧鸿在看着他。
贾宝玉拼命摇头。
“那帕子是自己长了腿跑来的?”
“我真的——”
“贾宝玉。”
萧鸿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你告诉我,帕子是谁从你房里拿走的,你怎么被带进宫的。说清楚了,今天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快活公子。”
贾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张了三次嘴。
第一次,嘴唇动了,没发出声。第二次,发出了一个“太”字的口型,然后咽了回去。第三次,他干脆把头埋进胳膊里,哭声变成了呜咽——
“求求你别问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游廊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沈氏身旁的鸿胪寺卿夫人忽然开口了:“世子爷,这位贾公子既然承认帕子是他的,又说不清来路……那这件事只怕——”
她的话刚说了一半。
萧鸿动了。
他的动作很简单——抬脚,踹出去。
一脚。
没用刀,没用拳,就是最直白的一脚。
靴尖正中贾宝玉的胸口。
贾宝玉的身体整个人从地面上弹了起来,倒飞出去,三步远的距离——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游廊的朱红廊柱上。
柱子都震动了一下。
一口血水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崭新的宝蓝团花袍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发出嗬嗬的声音——肋骨,上次刚接好的那根肋骨,又断了。
不,不只一根。
贾宝玉滑着柱子坐到了地上,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从嘴角和鼻孔里流出来的血,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了一小滩。
游廊里死一般的安静。
沈氏跪在地上,浑身抖成了一片。
那个鸿胪寺卿夫人说到一半的话彻底咽了回去,吓得远离了萧鸿几步。
紫鹃吓得把脸埋进了黛玉的肩膀里。
黛玉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贾宝玉。
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表兄。
看着他刚才说“我不知道”时的样子——那种恐惧、那种怯懦、那种宁可牺牲她的名节也不敢说出真相的懦弱。
前世的剧情里——不,前世不存在“前世”这个概念。但黛玉的心里,有一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她曾经以为宝玉是好的。即便荒唐、任性,但应该会真心待她。
没想到~
当她的名节被人践踏,当她百口莫辩,当所有人都等着看她身败名裂,宝玉不但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还捂着脸哭说“我不知道”,他应该是知道是谁的,但他不敢说出那个“太”字。
太太。他想说的是太太。
帕子是王夫人拿的,他明明知道真相,但他不敢说。
黛玉的指尖冰凉。
她转头看向挡在面前的萧鸿。
他回头看了黛玉一眼,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那是一种笃定,一种“有我在,天塌不下来”的笃定。
黛玉的嗓子堵了一下。
萧鸿收回目光,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沈氏。
“沈夫人,刚才那位鸿胪寺卿夫人的话没说完——帕子是贾宝玉的,帕子的主人找到了。但事情是不是他干的?本世子说了不算,你们说了不算。”
他抬起手。
手里捏着的不是帕子了——帕子已经被他随手丢在了一旁。
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沓信笺。
信笺不厚,三四张的样子,折痕整齐,纸面上有些许暗色的斑点——不是墨迹渍,是血。
陈旧的、干涸的血。
萧鸿把信笺在手里晃了一下,抬起眼,扫视游廊上所有的人。
“诸位想看看真相?”
沈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