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僵了一瞬,“你、你说什么?”他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伸手抓住袭人的胳膊“你再给我说一遍!谁被赐婚了?赐给谁了?!”
袭人被攥得生疼,哽咽着又重复了一遍:“是林姑娘……圣旨赐给镇国公世子萧鸿了。”
他红着眼,不管不顾地用力拽,一下、两下、三下,脖颈处的皮肤都磨破了一点,渗出血丝。
“啪!”丝绦终于被他拽断,通灵宝玉脱手飞出,砸在花梨木案上,弹起来,滚落在地,磕掉了一个角。
“什么镇国公世子!什么劳什子赐婚!”贾宝玉嘶吼着,
状若疯癫,“林妹妹是我的!是我的啊!谁也不能抢!圣旨也不行!”
他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抓起案上的茶盏往窗户上砸。
哗啦。
又砸了一个。
“那个粗鄙武夫!他配吗?他懂什么是山中高士晶莹雪?他懂什么是世外仙姝寂寞林?他一个只会杀人的屠夫——”
眼底的疯魔还未褪去,嘴里反复嘶吼着:“我不依!我绝不依!林妹妹不能嫁别人!”
他嚎了几句,忽然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哭起来。
不是安静的哭,是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要林妹妹……我要林妹妹回来……”
袭人蹲下来想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晴雯站在门口,嘴张了两下,没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滚在地上磕掉角的通灵宝玉,弯腰捡起来,用帕子包好。
贾宝玉在地上滚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嗓子哑了,才被袭人和麝月架上了床。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的全是胡话。
“林妹妹不要我了……林妹妹被恶人抢走了……”
袭人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她跟了宝玉这些年,什么事看不明白?如果林姑娘在贾府,宝玉也不见得怎样上心——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今天逗这个丫鬟,明天哄那个姑娘,满嘴的“林妹妹”,转头就跟宝姐姐并肩看金锁。
如今人家攀了高枝,倒嚎上了。
贾母那边,很快也知道了怡红院的动静。
老太太听完鸳鸯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把那块玉收好,别让他再糟蹋了。”她说,声音很疲惫,“至于林丫头的事——圣旨都下了,闹也没用。谁再提,掌嘴。”
鸳鸯应声退下。
贾母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上剥落的金漆,半晌没动。
她活了七十多岁,经过的事多了。她清楚,赐婚只是明面上的一刀。
真正的刀,是萧鸿在朝堂上掀出来的那本册子——贾府的贪墨、亏空、放贷、干预诉讼,桩桩件件白纸黑字。
那本册子现在在皇帝手里。
像一把悬着的刀,什么时候落下来,看皇帝的心情。
这个认知比失去林家家产更让贾母恐惧。
夜深了。
荣国府各院的灯陆续灭了,只有东跨院王夫人的屋子还亮着。
灯下,王夫人在写一封信。信很短,措辞恭谨,内容只有一件事:请夏太监方便时来府上小坐,有一桩“喜事”想当面相商。
信末加了一句:“半月后太后千秋,愚妇想为元儿备一份贺礼,需公公指点门道。”
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小荷包里,荷包底下垫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金釧儿。”
“太太。”
“明儿一早,把这个送到夏公公在外城的宅子。”
“是。”
金釧儿接过荷包,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把王夫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纹丝不动,像一尊庙里的塑像。
但塑像的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三天后。
礼部的请柬送到了皇家别院。
烫金帖子,朱砂印,内容只有一行:太后千秋大寿,腊月二十六日,宫中设宴,恭请镇国公世子妃林氏黛玉入宫赴宴。
黛玉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请柬,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紫鹃凑过来看了一眼帖子。
“姑娘,这是好事啊,太后寿宴呢。”
黛玉没说话。
好事?也许。但她总觉得这张帖子烫手。
太后千秋。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后宫妃嫔——所有人都会在场。